最初的兴头劲过去后,赏瓷大会的客流量有明显降低,凑热闹的老百姓少了一大半,如今展馆内来来往往的多是行业相关的掌柜、来往商人与顾客。
谢织星做的‘名片’已经没剩几张,新接的订单多了一箩筐。
谢大哥和王蔺辰正在商量把一部分做工难度较低的基础款订单分出去给平时交好的兄弟窑口做,谢家这边意思一下,抽点介绍费似的蝇头小利就行,钱不必尽赚,有些利益,转化成口碑与人脉会更长久。
阿慈站在他们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
他如今已经能像模像样接手大部分“生产主管”的日常工作,那些款式基础、纹饰简单的批量订单,他能够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品控质检也拿捏得不错,很有独当一面的架势。
谢织星乐得清闲,一心一意扑到研发上。
她已经在心里拟好下一阶段的工作:改进‘名片’,做新的瓶子挤兑王蔺石。
所谓‘名片’,其实是一块薄薄的瓷板,她特意采用了化妆土和白地褐彩的装饰手法,把谢家窑名下的店铺名称与经营范围都简单写明,背面随机地画了一朵花,仅仅作为装饰。
下一步,她准备把瓷板背面利用起来,画一张街道小地图,把天枢斋的位置标出来,这样就方便不认字的人来到定州城后能够快速找到天枢斋。
针对高端客户,瓷板可以采用更高阶的装饰手法——黑白剔花,工艺更复杂些,但装饰效果会更高级,类似于……烫金名片吧。
而实际上,眼前这一批初阶版名片,在定州已经算得独一无二。
按正常人的想法来说,直接找人把信息誊写到纸上是最省事也是最省钱的做法,烧一块瓷板出来,还得进两回窑炉,又给它铺化妆土又给它写字又给它画花纹,费时费力,委实奢侈。
可谁叫做这事儿的是谢家窑呢。
再费时费力,人家也烧得起。
谢织星把这些‘不划算’的事都放在了天璇坊,还让阿慈做‘小组长’,留意捏胎仔细、画工细致的好苗子,储备新生力量。
谢家窑的名片独一份,巴掌大的瓷板,随便找个人一问,都能指路,安丰茂就是靠这块瓷板找到的天枢斋摊位。
他远远瞧见摊位里人影攒动,依旧一派热闹模样,听热心的其他摊主说,谢家主事的都是年轻人——掌柜是谢家大哥,喜穿鸦青衫袍,圆眼厚唇,常常笑脸迎人;他手底下有个伙计,说是伙计,其实算得二掌柜,也是个管事的,样貌更俊秀些,喜穿浅色衣裳,不爱戴冠,常常戴个枯木枝簪子,没个正形儿,但办事牢靠。
再有就是谢家四娘,那小娘子厉害得很,惯会做瓷,谢家窑那些名噪一时的好瓷都出自她的手笔,年纪轻轻就是大定坊的大师傅,给官家做贡瓷呢!她最好认,你只消走到他们摊位前头站上一会儿,自然就能知道哪个是谢四娘。
安丰茂一一记下这些介绍,恭谨地看了眼脸色沉着、负手而行的叔父,他走出几步远才矜持开口:“哼,不成体统,把长辈丢在村里的瓷坊干苦活计,乳臭未干就抛头露面地来现眼,不敬不孝。”
安丰茂不敢接话,矮着身走在叔父侧后方,等来到谢家窑的摊位前,安丰茂驻足看了片刻,果然如那人所言——谢四娘子很好认。
顾客来来往往,瓷器堆满货架,小厮伙计频繁走动,只有她,像一盏照亮的明灯,立于茫茫人海之上,不动如山地指引着周遭的一切。
她这会儿正站在一个清瘦的少年身侧,看不出来她和那少年是甚关系,两人似乎挺亲密,她不断地把一个兜帽撩起盖在那少年脑袋上,少年仿佛很习惯她这行为,说两句话就面无表情地把兜帽又揭下去。
脸色很臭,揭下兜帽的动作却不显丝毫的不耐烦。
安丰茂站在不远处看了会,莫名觉得那少年有些面熟。
“你去问问。”叔父发了话。
安丰茂走到摊位附近,瞧见那戴枯木簪的二掌柜走到少年身边,与谢四娘说话,手里没闲着,也往少年头上盖兜帽,这回少年却没那么好脾气,恶狠狠地瞪回去一眼:“别乱动,师、娘!”
……
费解的人物关系震慑住了安丰茂的脚步,他迟疑片刻,捏着瓷板走向了人物关系最不存疑的那位大掌柜——谢家大哥,客客气气地询问道:“掌柜的,请问,这是贵窑烧制的瓷板么?”
“是,是我们谢家窑烧的。”谢大哥连忙起身,“您从何处来?里边请,随便看看,柜上都是我们谢家窑烧制的瓷器,瓷塑和各项琢器都是由我四妹亲手烧制,敬请品鉴。”
安丰茂扫了眼琳琅的货架,道:“我从磁州来。”
话音方落,莫名感到一种诡异的停顿,好似周遭的人都忽然安静了,他疑惑地侧头望去,正面遭遇了谢织星那双锃亮又平静的眼眸,他懵然问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谢织星语气也很平静,“远道而来,辛苦了。”
安丰茂压住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硬着头皮继续道:“敢问,这瓷板是何人所绘?此种纹饰做法与我们当地颇为相似,故而想讨教一二,定州白泥甚是白净,似乎不需要用妆土掩盖……”
说着话,眸光飘向那一言未发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刚才开始,这少年就没有再把脑袋上的兜帽往下揭了。
宽大厚实的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一个高挺的鼻子与一张紧抿的嘴唇,方才反复揭兜帽时的轻松怡然已消失无踪。
“哦,这个瓷板是我徒弟做的,他也从磁州来,他说他们家乡那里做瓷器都这么个做法,就试了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