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器成象,造物者有独属于他们的语言体系。
千百年来,埋首于尘烟的匠工莫不如此。
谢织星刚才介绍的蟹甲青其实是茶叶末釉的一种颜色,茶绿末黄,这是一种黄绿相间的结晶釉,《陶雅》中说,这种釉色“最养目”,它不像瓜皮绿那般明亮耀眼,又不到黑灰色系的沉郁幽暗。
茶叶末釉有一种几经世事沉淀的从容气质,比深彻无尽的黑多了些青绿的光亮,又比不谙世事的淡青浅碧更怀沧桑。
恰恰好地卡在情绪稳定的中间态,很有一股子见过世面又能解决问题的中流砥柱姿态。
它是谢织星在烧制黑釉瓷器时偶然发现的,换了煤烧,谢烈雨拿不准火候,烧过了,却意外烧出了几件带结晶的茶叶末釉瓷器。
因祸得福,谢织星乐得叫了好几声“三哥”,直呼他是‘锦鲤体质’。
而这种釉色得到了耀州工匠的重点关注,此时的耀州窑正在大量烧制茶叶末釉瓷器,他们烧出的色系更为丰富,只是产量极其不稳定,精品亦少见。
谢织星于是立刻从解说模式切换成交流取经模式。
一连三天,天枢斋的摊位日日爆满,最受各州工匠关注,他们来到定州,也带来了当地制作的瓷器,纷纷与谢织星交换‘信物’。
她快乐得像掉进米缸的老鼠,每天都把交换到的信物仔细收藏,夜里和王蔺辰闲聊时就把她的宝贝挨个请出来,兴致勃勃地夸赞。
“看!这就是吉州窑的木叶盏,叶片完整,叶脉清晰,妥妥的精品,我原来还想着,咱们以后闲下来到南边旅游,就一个个窑口去买它一箩筐瓷器带回来,现在好了,他们自己带来了!”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又举起一个黑色系的茶盏,“还有这个,剪纸贴花,也是吉州窑的经典工艺,没想到他们现在就开始尝试了,这只还正好是我最喜欢的梅花剪纸,你看这花纹,像不像剪纸?”
“像。”他搂着她,一会儿看瓷盏,一会儿看她,“这怎么做的?”
“就是用剪纸作辅助的,把剪纸贴上去再施釉,有好几种做法,这个梅花盏属于中等偏上的难度了,放到以前的片玉斋,这种品相,怎么着也得卖个两千块。”
“幸好名片赶制出来了,以后争取把赏瓷大会变成两三年办一次的常态展销会,到时你就能经常收到这些来自各地瓷窑的精品了。”
“这个想法好!”她奖励似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过我觉得展馆还不够大,干脆专门找块地建一个大大的展馆,以后就方便了。”
“此事可行,我来。”他温柔握住她的手,“回头我找陈通判聊聊,我们出点钱就是了。”
谢织星靠着他,继续摆弄一套花口盏,这是从景德镇来的影青盏,就是因为这种影青盏被当前在位的宋真宗看入了眼,景德镇才得了个“景德”的名,前几年还叫“昌南镇”来着,她一边絮叨一边感叹。
“今天我还同那个做影青的工匠聊了会,真希望他也能回去做个玲珑透雕的灯笼出来,到时赏瓷大会再见。”
“他接收到你的讯息了吗?”
“好像没有,”谢织星无奈地撇了撇嘴,“他以行内人的眼光认为,我做的那个灯笼属于瑕疵级别,他认为可以通过调整泥料配方把胎做到极致的薄,到薄如纸的程度,那就是一个可以真正媲美纸灯笼的瓷灯笼了。”
王蔺辰哑了半晌,也跟着感叹:“人跟人的思路差别真是大,我觉得玲珑透雕漂亮多了……”
“我也觉得,不过他要是真能做个媲美纸灯笼的瓷灯笼出来,我也很开心,到时我跟他买。”
两人沉浸于交谈,便没注意到外面走近又走远的脚步声。
那是胆大包天的谢烈雨,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偷听。
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满是困惑,沉重的脚步兜着一肚子费解回到谢大哥身边,尽管谢大哥不齿于他的行为,但还是被他这副神色勾起了好奇心,“怎的?被小四发现了?挨骂了?”
“没有,”谢烈雨瓮声瓮气,“他们两个都没发现我。”
“那怎么了?”
谢烈雨表情奇特道:“他们在说瓷器,我听了将近半刻钟,一直在说瓷器。”
谢大哥眼皮一掀,感到满意。
谢烈雨却倍感离谱,“大哥,你说辰哥儿他是不是有毛病?大晚上溜到女子的闺房里去聊瓷器,他为什么……白天不能聊么?我们家小四分明长得貌美,他竟然跟她聊瓷器!”
谢大哥深深吸了口气,犹豫地看了会自己拨算盘的手,想了想,还是不犹豫了。
一个手刀削向谢烈雨的欠揍脑袋——
死小子,脑瓜子里装的什么臭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