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说就是范仲淹?”王蔺辰也惊呆了,“那四舍五入,你们老谢家就是老范家的亲戚了?这可真是祖上积德,你爷爷那五贯钱,帮助了未来宰相的亲娘!”
谢织星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渊源,“我都怀疑是不是同名或者写错了,他一直说自己叫‘朱说’,哪提过范仲淹?”
王蔺辰想起那段时日,猜测道:“说不准是他妈改嫁了,那时候跟他聊天,感觉他心事不少,好像还很难过,具体我没问,但同名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天塌下来也就那么一个范仲淹。”
两人嘀咕了一阵,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
毕竟此时的范仲淹身在何处、境况如何他们也无从知晓,两个人也都没打算苦心竭虑地‘攀高枝’,把这场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彼此理解的震惊消解后,就又回到忙碌模式。
在许许多多人的共同努力下,赏瓷大会终于要开幕啦!
新上任的齐知州卡着时间在大会开幕前一天到达定州,捡了个现成的开幕式露脸,王蔺辰顺藤摸瓜地就跟谢织星吐槽这位新长官的性格——
“这个齐知州一定比马知州要圆滑得多得多得多,一看就是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
谢织星眺了眼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他蓄了把柔软的短须,风一吹就往左往右地飘荡,笑起来时一脸褶子把眼睛挤兑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看面相挺和蔼。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啊,绝对提早几天就到了,住在城外看热闹呢。他们这种州府长官,皇帝直派,几年一换,怕的就是形成地方盘踞势力,但真正的‘盘踞势力’其实是底下这批几乎终身不会换岗也不会升迁的胥吏,他就隔岸看看,咱们定州这批胥吏是个什么光景,再决定入城后怎么作为。”
此时搭好的高台上已经开始琵琶演奏,远处有许多百姓围观叫好,谢织星和王蔺辰站在观众席中段的位置,小声蛐蛐,无人在意。
“底下的胥吏不都算小虾米么?还能骑到州府长官头上?”
王蔺辰凑近她,略压低声音:“也不好说骑人家头上,算此消彼长,政令的制定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胥吏都是具体的办事人员,跑基层的,真要是联合起来阳奉阴违或者搞点小动作,上头的长官就是个两眼一黑的光杆司令,他一个人能办什么事?”
说着,他看了眼前头正襟危坐的谢老爹和谢三叔,又凑近了一点,“强龙不压地头蛇,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谢织星眼睛一亮,“那你……把衙役请到交兑铺是为了打点关系?到时候不管这个新知州是狐狸还是狼,咱们总归能有所准备?”
“对了,我家宝宝真聪明,一点就通。”他乐呵呵的,在嘴唇要挨上谢织星的脸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遂心虚收势。
谢织星转过头朝谢大哥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她没说话,但神态里护短的意味很明显,仿佛在宣告她就喜欢和王蔺辰靠这么近。
谢大哥无奈轻叹,眸光路过两人在背后勾勾搭搭的手指。
真腻歪!
赏瓷大会的节目表演环节进行了一个半时辰,结束后,各瓷窑的窑主们便回到瓷作的会场内,准备接待八方来客。
这场赏瓷大会的开展形式是去年经过多轮商讨后议定的,在一定程度上模拟了现代的行业展销会,各家瓷窑只要通过考核,都能在场馆内租用一个摊位,将自家的产品摆出来售卖,不直接生产瓷器的经销商店铺也可以租用摊位。
原本,王蔺辰的想法是把赏瓷大会办成“斗瓷大会”,让各家瓷窑把拿手的好产品都做出来比一比,再由瓷作出面进行评奖。
谢织星不喜欢这种做法。
她想维护各家瓷窑的创作热情,比高低的形式容易滋生情绪对立,谁甘心自己苦心烧出来的瓷器被人评点“一文不值”?
更何况,此次大会还邀请了其他州府的瓷窑工匠,不在同一个风格路数的瓷器,也没必要互相比来斗去,不如共赏共赢。
马知州在任时拍板定下了赏瓷大会的基调,他认同谢织星的看法。
眼下这已然落地的赏瓷大会便呈现出一派热闹的集市景象,除了各地客商与其他州府的工匠,定州及周边村县的百姓也纷纷前来一睹盛景,把已经扩建了一倍的会场挤得寸步难行。
人声鼎沸,好似在会场里烧开了几百个水壶,吆喝叫嚷的,讨价还价的,高声介绍瓷器的,目之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
天枢斋颇有先见之明地租下了相邻的两个摊位。
饶是如此,慕名而来的客人还是反反复复地把摊位挤得水泄不通,摆在门口迎客的瓷灯笼被无数双手捧起来又摸又转,吓得小山逢人就提醒,“瓷器易碎,瓷器易碎,各位客人仔细些,千万请仔细些……”
形态不一的瓷塑就更加吸人眼球了,谢织星在捏塑时牺牲了许多细节,但将线条处理得极其流畅且富有神韵,做到了形似又神似的地步,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钟馗,那是观音,那是关二爷……
“还有孩儿枕!”客人惊喜地捧起一方白色瓷枕,“小孩儿雕刻得胖乎乎,真喜人呐,这求子枕是我见过最漂亮可亲的!”
“还有酱釉!红釉,绿釉……这又是什么色?腌瓜釉?”
谢织星此时正站在色釉展柜前,耐心为众人解惑:“这是蟹甲青色釉,黄绿相间但偏绿,如深秋绿水,又似石上青苔,其色沉艳不透,星点密布,是我们谢家窑新研发的釉水……”
守在文房器用柜台前的王蔺辰时不时抬眼看她。
谢织星是一个非常耐得住寂寞的人,她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在瓷坊里安静地埋头干活,但她并非没有表达欲,只是把想说的话诉诸于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