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出现的人声把谢烈雨吓得魂灵出窍，转头一看，惊吓更甚，“大、大、大哥，你怎么在这？走路都不出声的么，吓死我了！”

谢大哥不理他这一茬，“你刚才说什么小四吃苦，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面对大哥这双洞明世事的眼睛，谢烈雨知道，今天他是蒙混不过去了。

于是，磕磕绊绊地就把事情说了，却不料大哥竟没有责备他，只神色深沉地长长叹了口气，“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阿爹和叔。”

谢烈雨惴惴不安地观察了两天，直到过年这日也不见谢大哥有什么动作，他便放下了心。

除夕日，谢家窑格外热闹。

不大的院子里，挤挤攘攘摆满了五桌席面，一个厨房根本不够用，余娘子干脆也带着一家人到谢家一起过年，在院子里搭了个简单的柴火灶，两头开火，这才把几十个人的饭食张罗明白。

冬天，天黑得早，年夜饭安排在半下午的光景，众人吃吃喝喝笑笑，一直到天黑也没散场，年轻人却早就坐不住了，吃完饭就各自结伴四处玩闹，谢小妹带着几个小伙伴去瓷坊里玩，谢织星则拉着沈如琅一起玩花牌。

阿慈和谢烈雨自然也要凑热闹，他们选了最简单的翻对消除玩法，最后谁手里留下的牌凑不成对就算‘乌龟’，要用炭笔画花脸。

这玩法不怎么复杂，就是有点费心眼子，需要不着痕迹地把自己手里那些不容易凑对的牌叫别人摸走，有时候就得用微妙的表情与眼色来左右摸牌人的判断，几轮下来，相对老实的沈如琅输了个底朝天。

她顶着一张花脸，不服气道：“这就是辰哥儿不在，他要在，画花脸的指定就是你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阿慈和谢烈雨闻言对视了一眼，觉得她说得非常准确。

王蔺辰素来对沈如琅态度友好，又肯定舍不得叫谢织星画花脸，那就只剩下阿慈和谢烈雨两个冤大头了，他定不会手软，可惜，谁叫他回家过年了呢。

平日里几乎天天不着家，可过年，家必须得回。

这是李婵的底线。

更何况，王蔺辰也打算同她商量议亲的事，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王蔺石，半点眼力劲不带，老神在在地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起来——

“谢家如今风头正盛，到底也算不上小门小户了，他们家的四娘子听说又是个主事的，不好随意打发，二弟可是想清楚了？就想要娶他们家的四娘子？”

王蔺辰似笑非笑，“怎的，大哥对这门婚事有何想法？”

王蔺石摆出一脸只有鬼才信的忧虑模样，“可二弟你毕竟是情况特殊……”

原来在这等着他，王蔺辰轻笑了一声，“再是情况特殊也抵不过两厢情愿，大哥多虑了。”

“那谢家娘子可知晓她将来要面对何种境况？”

“自然，我从不欺瞒她。”

王蔺石当然不信，但今天这番话点到这里就好，大过年的，父亲虽然没回来，也不好把场面闹得太僵，而且，李婵显然已经有所怀疑，就不枉费他花了几个月才打听出来的‘秘密’。

果然，李婵在饭桌上没说什么，回房后立刻就把王蔺辰叫过来询问详细，“方才，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王蔺辰本就没打算隐瞒，三两句话就把自己找梅神医看病却无力回天的事说明白了，他见李婵似乎是被打击懵了，半晌不说话，便又添了几句：“阿星也知道这事，她不在乎，也愿意嫁，娘，您放心吧。”

李婵想不到，自己忍气吞声熬了半辈子，竟还有这样的噩耗匍匐着，她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灰败地摆了摆手，打发王蔺辰回房了。

王蔺辰原想偷溜出去见谢织星，与她一起守岁，但念及李婵那失神落魄的脸色，还是留在了家里。

他第二日才从刘娘子那里知道，母亲在佛堂跪了一整夜。

两日后，李婵把王蔺辰叫到院子里，那既悲悯又决绝的眸光把他看得心头一跳，“辰儿，娘想过了，你和谢家娘子的婚事，娘不同意，你不能娶她。”

“为什么？”

“她如今喜欢你，不过是涉世未深，与你有些年少情谊，可往后的日子还长，她若是嫁到我们家，你们不能诞育子女，她不知要受多少苦。纵然我知晓其中内情，可、可她一个好好的女儿家，本是能够与旁人结亲生子的，她老来没有子女作为倚仗，你可替她想过？”

王蔺辰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番话，愣住了。

李婵悲戚道：“你父亲曾经执着于子嗣，却硬生生因此折殒了好几条人命，如今报应却落在你身上，是娘识人不明，对不住你。儿啊，你莫伤心，咱们来日方长，那谢家娘子你就放手吧，往后娘给你物色合适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样貌生得好，也是个勤快能做事的，好说歹说，也算有些家底，找个带孩子的寡妇应是不难。娘会叫人仔细些，觅个心眼好的，我们先与人家说明白了，再结亲。”

什、什么？

王蔺辰两辈子没想过，善良会生出利刃，直接把他扎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