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玩乐的天性。
这种天性在人们既有闲钱又有闲空时会得到相当大限度的发挥,年节期间的定州城便是如此,许多人都沉迷于一种崭新的游戏——花牌。
花牌由一百多张四四方方的小瓷块组成,底色雪白,瓷面有如凸雕,绘制了许多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又非常好辨认的花纹,有长条状的、有圆饼状的、有数字也有花卉,即便是不怎么认字的老百姓,也能短时间记住这些牌样。
因此,面世后率先被富贵人家追捧的花牌很快就蔓延到了普通百姓家,天枢斋也适时推出了纹饰简易版的花牌,价格更为低廉,几乎成为定州城家家户户必备的‘游戏单品’。
而人们的闲情也成为花牌的沃壤。
短短半个月时间,便有三五种新玩法冒了出来,旺盛的玩乐需求又一次让谢家窑陷入昼夜不息的忙碌中,许多窑工都准备留在瓷坊过年。
工钱翻倍呢!
总掌瓷事的谢织星却在这个当口清闲了下来。
原因无他,自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王蔺辰和她并排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远远望着坊子里转成陀螺的阿慈,“怎么着,这小子终于让你整治明白了?”
谢织星盖着狐裘,懒洋洋地眯了眯眼,“他自个儿愿意的。”
“中邪了?”
她却不答,只说:“这花牌我用了剔刻的做法,上一层化妆土,再上黑釉,再剔去纹饰之外的地子,留出纹饰部分……”说到这,她顿了顿,满脸意味深长,“这是磁州窑的惯用手法。”
王蔺辰眼眉一抬,“阿慈原来那家人要来定州?”
“不知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来了呢?”她笑盈盈地看向远处的阿慈,“那我们慈哥儿可就扬眉吐气了。”
其实阿慈学习能力很强,认真干起活儿来也手脚利索,只是他总爱表现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对任何事都没有很在意——那是一种“谁也伤害不了我”的姿态。
但谢织星和王蔺辰这样的‘过来人’,自是能看明白其中意味,渴望不被辜负的少年,无非打个幌子为自尊心做些许遮掩罢了。
谢小妹就很懂得‘拿捏’他,一句“阿慈哥哥”出口,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去。
谢小妹还颇有心得地同谢织星分享:“阿姐,其实阿慈哥哥他心很软,人很好的,之前我在田先生那里读书读得不开心,他还总安慰我给我带好吃的……你只要给他讲好听的话,他什么都答应你。”
谢织星警惕地认为:恐怕不见得。
但阿慈和谢小妹四舍五入算得上同龄人,谢织星不打算杯弓蛇影地防备两个小屁孩,她可是开明又贴心的阿姐,不是看管庄稼地的老农。
更何况,今年这个年很热闹,即便不需要连轴转地做瓷器,也有忙不完的活儿。
谢老爹不仅邀请了何端母子一起来过年,也同时邀请了沈如琅父女,再加上留下来过年的窑工与家属们,需要采买置办的物事相当多,谢织星和谢大哥还特意给他们安排了年终礼物——扯新布,做新衣。
于是,一直到腊月廿八,谢烈雨才捉住谢织星的些许空闲,正想同她好好说几句话,不料遇上唐娘子发喜糖:“过完年,初十就办,星姐儿可要来吃喜酒,全家一块儿,雨哥儿也来,给,一人一袋,讨个甜头。”
何端跟着沈如琅去崔成贵的万花瓷坊挛新窑时,与崔家的小女儿看对了眼,后来何端觑着空就往崔家跑,让崔成贵看出了端倪,正好他也挺欣赏这个老实孝顺的小伙子,一来二去,就把亲事定下了。
谢织星不喜甜食,与唐娘子聊了几句等她走远后就把糖袋子给了谢烈雨,“你吃吧,不然就给小妹。”
谢烈雨却多情地把她这动作理解为“因为无法生育而对姻缘不抱希望”,罕见地流露出一脸局促神色,“小四,你要是心里难受,你跟哥说,别一个人憋着。”
谢织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我、我那天,不小心听到你跟姜永叔说的话,说、说你生不……不、不生孩子,其实不要孩子也没什么,咱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谢织星也罕见地没有挤兑他,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展颜笑道:“知道了,谢谢三哥。”
谢烈雨却更心疼了,“辰哥儿知道这事么?”
“他知道。”
“小四,你别怕,以后辰哥儿要敢因为这事嫌弃你,对你不好,哥去揍他,揍到他破相,咱们家姑娘,再怎么着,没必要受这份委屈。”
谢织星心下温暖,“他对我很好,放心吧,要是哪天他对我不好,我回来同你告状,你再去揍他。”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烈雨安心地笑了笑,直到谢织星走远,才低声嘀咕:“我们家小四怎么要吃这么多苦啊,老天真是太狠心了。”
“吃什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