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是简单地笑一下，“其实，我设想过很多次再见你的情形。”

金海恩挑眉：“那猜中了么？”

金硕珍眼神游移到另一边：

“人生的某一天会是怎样的？你预料到过吗？”

“从没有过吧。”

正午，天有些阴。下了车，闵玧其绕到副驾驶座门外，拉开车门，拍了拍朴智旻的肩，朴智旻很快就醒了。

闵玧其轻声道：“得先弃车，我们找个地方填肚子。”他摸了摸朴智旻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朴智旻点了点头。闵玧其伸手，他便配合着靠上去，贴近闵玧其的脸颊，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闵玧其轻笑道：“越活年纪越小了是吧。”

朴智旻睡眼惺忪，笑道：“我小时候明明说的是不喜欢你抱我……假的，是怕你觉得我缠人。”

闵玧其：“你觉得当时我没看出来？”

他们找了一个车站旁边的饭店吃饭。

期间，闵玧其将他们的行程发送给了LAN和JK。

朴智旻喝着粥，偷看着闵玧其的屏幕：“你说的，到中午就跟我商量这件事。”

闵玧其：“嗯。”他一五一十地将田柾国和金泰亨的要求转述给朴智旻：一个月之内，找到暗室，抓住崔秀雅议员。听完，朴智旻的脸色苍白。

“我爸他会杀了你的。”

闵玧其淡淡道：“你该担心的是你妈。至于我？真要怪我，到时候我就把你拉出来给我当挡箭牌。”

朴智旻：“……”他埋怨地瞧了眼闵玧其，“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就见她很少。”

闵玧其：“但她总归是你母亲，不是吗？”

朴智旻瘪了瘪嘴：“我小时候有一阵，觉得你更像我妈。”

闵玧其：“……”

朴智旻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转着桌上的杯子，说道：“接我放学的是你，陪我去医院的也是你。保护我的是你……欺负我的也是你。”

闵玧其喝水的动作一顿，瞥了对方一眼：“我哪儿欺负你了。”

朴智旻不看他，执拗道：“你自己知道。就是回回都不认帐。”

闵玧其被逗笑了一点：“……好吧。我现在认了。可以吧。”

朴智旻又想了一阵，说道：“其实，我应该能猜中他们想要调查的是哪件事。”

闵玧其：“什么？”

朴智旻却没讲，另问道：“在这之前你去调查金氏实验塔受袭一案，有结果么？”

闵玧其：“JK干的，不仅如此，他们还伪造了实验品假死的表象，窃走了大量实验资料。”

朴智旻转杯子的动作停顿片刻，又重新转了起来：“那就不奇怪了。金氏参与了精神体移植研究的合作，Monster的人先是突袭实验塔阻挠实验，现在又找上我妈，要么是我妈先动了手，要么就是已经察觉到了我妈是项目的组织者之一。”

闵玧其顿了顿：“移植实验？十三年前的那场大规模实验里死了那么多人，她竟然还没死心。”

朴智旻笑了笑，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出点自嘲的意味：“可还是有人活了下来，不是吗？装在潘多拉魔盒里的东西，叫做‘希望’。就像我当初为什么那么想要参与改造，你现在要带我回高丽去，一个道理。更何况，躺上手术台的人又不会是她。如果移植实验真的能够成功，我们家的基因缺陷也就不再会是缺陷。到时候，她甚至还能因此而当上联盟总统呢。”

闵玧其沉默，这种事不关己的事情，他向来懒得做评，也没有什么看法。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违背伦理人性的事情，本身就是人性的某个位面，既不会令他共情，也不会使他愤恨。作为改造成功之人，又是精神力者，他的所有观点永远避免不了幸存者偏差，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不予置评。

朴智旻：“其实，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个实验，就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说以后等我长大以后，实验或许已经成熟了，到时候换一个的精神体，就不用担心被人看不起。那段时间之后我一直很怕见你，我觉得你就是……我爸和我妈，为我挑好的人。他们原本是不会同意我接受改造的。直到那次实验有了结果……我爸他才同意让我去接受改造。”

闵玧其擦了擦嘴，起身收拾背包：“吃饱了？我们走吧，得抓紧时间。”

朴智旻没动，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默地看着闵玧其的侧脸。

过了会儿，朴智旻又开口道：“其实，我也能猜到你的打算。你想把我送去接受治疗，再把我送回家去，对么？”

闵玧其表情未变：“你想多了。”

这种敷衍的否定从朴智旻的左耳进右耳出，猜中了，他反倒并不激动，语气、表情都平静地如同桌上的茶水，温凉的，带着点苦涩：“你要是把我一个人送回去，自己走掉……记得别被我爸抓住。”

闵玧其背上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说话。

朴智旻就向上看，直视着他的眼睛：“到时候，我不会为你求情的。”

“我要跟你一起去死。”

“……”

“刚刚在车上睡觉，我做了一个，不算特别圆满的梦。梦里面，我又想通了一件事。”

“我以前之所以想要和你产生连接，或许真的是因为太过于依赖你的精神力，所以不仅离不开你，还想彻底地，拥有你。”

“但现在，闵玧其。我感受不到你了。”

“可我还是，想要拥抱你，贴近你，离你更近一些。梦里还是会因为要跟你分开而害怕地心慌手抖。但现在我觉得有了一点不同。没有连接也可以。感受不到你或许也不错。”

“我打算就像现在这样，极其普通地喜欢你就好了。没有连接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死掉。这样还能避免，我成为你永远的拖——”

猛地，话没说完，朴智旻便被闵玧其扇了一巴掌。

不算疼。但他完全被打蒙了，领子也直接被拎起来往饭店外走。

他逮着闵玧其的手，脚步错乱，被动地跟紧闵玧其的脚步，没走两步路，他彻底哭了出来，闵玧其将他拉到车站大厅的座位上，由着他哭。他一边哭，一边觉得愤耻。想到小时候刚上学的那几年，他缠着闵玧其把对方当借口不去学校，闵玧其教训他，但也不像今天这样哭得悲痛欲绝。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变了太多，但为什么依然有许多感受在昨日重演？

闵玧其站在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疼？”

朴智旻无言。

闵玧其：“还以为你脑子烧得连疼都感觉不到了。说这么多话是想跟我表达什么？想死是不是现在死更好？我要不要直接成全你？就像你这么想成全我，这么爱我一样。嗯？”

朴智旻挣脱了他的手。

闵玧其盯着朴智旻的眼尾，继续用冷硬的口气说道：“现在，立刻，给我个准信。你要是这么想死，我现在就可以在这儿成全你。”

朴智旻抬头，幽幽地看着闵玧其毫不闪躲的眼睛：“准信？可以。我就是想死了。你杀吧。”

闵玧其立刻从袖口里抽出了刀，指向朴智旻的脖子，锃亮的刀刃好像变成日光的跳板，晃眼，让人看不清锋芒的威胁，也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恐惧。

闵玧其：“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朴智旻就死盯着他的脸，想看出他的破绽——他最不擅长的伪装术，每一次都被闵玧其看破，不是他太笨，而是因为他看破的每一次，都选择了装傻，不说。

但这一次，他发觉自己好像真的猜不中，又或者，再也没这个心力了。

朴智旻：“闵玧其，你今天杀了我，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闵玧其：“我只要你回答我想死，还是不想。”

朴智旻看了眼那把刀。

过了很久，感觉意识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恍惚。他压根记不得当时到底回没回答闵玧其的问题，或许是答了，但自己没有听清。

总之，刀后来收了回去。

他还是在无声地流眼泪，擦也止不住。闵玧其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什么话都不说，任由着他拖延，惩罚他覆水难收，得自己整理好一切。

再后来，他的情绪看着终于平稳了点。

闵玧其就去买车票。

然后，他就看着闵玧其的背影，最后一次想起当年在角斗场里留在这个人背上的所有伤痕。

“闵玧其，我爱你。”

他悄声说。

“希望你真的不爱我。”

在人头攒动的异国他乡，他摇身一变成正要上路的陌生旅客。给下一个前来休息的暂停者，重新让出了一个没有痕迹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