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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方寸之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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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碎不知道柳玉准是怎么了,今天一整个人看起来都挺不好的,除了派人把自己唤进书房里,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他是不屑于理会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的,但是一直不说话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气氛萦绕在周旁,那些天书一样的文字让他百无聊赖,只能单手撑着头小憩。

薛长衣来见献王时,日头正烈。

柳玉准端坐于宽大的紫木书案后,身着赵羡喜爱的墨色常服,金线绣制,暗纹如波,在光线下隐约流动。

他并未抬头,神情看似专注,却无端透出几分沉郁。薛长衣并未在乎不远处的宋碎,只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如常:“殿下。”

当个有权有势的皇室就是这样。

宋碎已然习惯了时常有官员同赵羡或者是柳玉准商议朝政国治,但薛长衣进门时,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这一看,倒让宋碎生出几分兴致。薛长衣生得极好,眉目清秀如画,气质清冷出尘,一身黑色官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宋碎本就无聊得紧,此刻便索性支着下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薛长衣身上,从修长的指节到微抿的薄唇,细细打量。

薛长衣正与柳玉准交谈天贶节的繁琐的仪式,声音平稳清晰。

宋碎本只是无聊打量着这位容貌出众的官员,却在听到柳玉准称呼对方“薛尚书”时,猛地一怔。

是薛长衣吗?无声亭中赵羡谈到那个什么天贶节要除掉的人,也是那个侍卫的主子。

也就是说,是这个人的侍卫要杀我?宋碎感到疑惑。

宋碎正假寐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将这话听了个真切。他虽对朝政之事不感兴趣,却也知薛长衣是朝中的清流一派。

如今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宋碎难掩惊讶。他原以为会是个迂腐老臣,没想到竟这般年轻俊秀,气质清正而不失风骨。

更让他不解的是,柳玉准对待薛长衣的态度虽然冷淡,却并无杀意。

两人就天贶节祭祀流程商议得细致入微,柳玉准甚至对薛长衣提出的几个建议表示赞同。

“祭坛四周需增派守卫,以防不测。”薛长衣道,声音清冷如玉。

柳玉准抬眼:“薛尚书是担心有人趁机作乱?”

“天贶节乃皇家盛典,百官齐聚,百姓围观,难免有疏漏。”薛长衣不卑不亢,“臣只是尽本分。”

宋碎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薛长衣在为天贶节的安全操心,而赵羡他们却谋划着除人,这讽刺让宋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时,宋碎忽然觉得有些胸闷。朝堂倾轧太多,在封建王朝也算正常,但亲眼看到一个鲜活的人可能即将面临死亡,还是让他感到不适——尤其这个人方才还站在那里,冷静自若地谈论国事,丝毫不知自己已是案上鱼肉。

“薛尚书考虑周到。”柳玉准淡淡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就按你说的办。”

宋碎正陷入沉思,柳玉准忽然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添茶。”

宋碎微微一怔,心里又生出些怒意,本来腿就没好个彻底,又不想动弹。但只是一瞬,他便起身取过案边的青瓷茶壶踱步书案前,先为柳玉准续上茶水,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当他转向薛长衣时,那位一直目不斜视的尚书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宋碎清晰地看到薛长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那不像初次相见的眼神,而是一种认出了什么却又难以置信的震动。

宋碎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容地为薛长衣斟茶。他注意到薛长衣的手指在茶杯旁微微收紧,明显不像正常的反应。

“多谢。”薛长衣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若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柳玉准将一切尽收眼底,依旧不动声色。

宋碎斟完茶便躬身退到屏风后。他没再躺回软榻,只倚着木质屏风,耳尖悄悄支棱着,想听听书房里的动静。

薛长衣握着茶盏的手始终没松开,温热的茶汤漫过杯底,却没再动过一口。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淡了些:“祭坛守卫的名单,臣明日一早呈给殿下。”

柳玉准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名单之事不急。薛尚书似乎心神不宁?”

薛长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垂眸道:“殿下多虑。只是天贶节事务繁杂,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吗?”柳玉准淡淡道,却带着几分深意。

“本王还以为,薛尚书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薛长衣明显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屏风,“不知那位公子是何方人士?”

屏风后的宋碎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薛长衣话中有话,那试探太过明显,几乎称得上冒失。

柳玉准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薛尚书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宋碎:?

薛长衣则失笑:“既是无关紧要之人,臣自是无心之言,殿下不必挂怀。”

“天贶节是大事,尚书还是多分心在正途上好。”柳玉准没抬头,却像能看穿薛长衣的心思,“至于旁人,少琢磨,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

薛长衣躬身行礼:“臣谨记殿下教诲,不敢再分心。祭祀诸事,臣定亲力亲为,绝无差池。”

“如此最好。”

柳玉准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时,带着几分审视,“退下吧。”

薛长衣应声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却在路过屏风时,忍不住顿了半息——屏风雕花的缝隙里藏着一双眼睛,正静静盯着他。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回头,却硬生生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大步走出了书房。

薛长衣离去不远后,宋碎立刻从屏风后钻出来,走得急了还踉跄了一下:“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他肯定认识我!”

柳玉准缓缓抬眸,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当然认识你。”

宋碎愣在原地,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什么意思?我可没见过他。”

柳玉准道:“不重要,一个将死之人。”

宋碎反问:“你觉得他该死吗?”

柳玉准答道:“你不必知道。”

宋碎语塞。柳玉准的回答直接堵回了宋碎所有未出口的诘问。那句“你不必知道”并非商量,而是命令,是划下的界限,是明确的告知。

宋碎看着柳玉准重新低下头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段关乎人命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攫住了他。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这里的规则残酷而直接,但他没想到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会被如此轻易地驳回。

他为什么会认识我?这张脸的原主,到底是谁?和薛长衣又是什么关系?

宋碎正陷在这种茫然焦躁的思绪里,下意识转身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书房,手腕却猛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宋碎猝不及防,腿上的伤让他根本站不稳,惊呼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后踉跄,天旋地转间,竟是被柳玉准拦腰一把拉了过去。

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书案边缘,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未等他反应过来,柳玉准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用一只手臂揽在他腰后,将他半圈禁在书案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那股属于柳玉准的清冽熏香的气息迅速包裹了他。

“你……”宋碎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被腰间那只手臂看似随意实则铁箍般的力量定住。

他抬头,对上柳玉准低垂的眼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不再是方才面对薛长衣时的沉郁平静,也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拒绝,而是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暗的情绪,像是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漩涡。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他缓缓道,腰后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暧昧不清,也更具压迫,“但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薛长衣不懂,你也不懂吗?”

柳玉准抬起手指,轻轻拂过宋碎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想把这个人彻底揉进怀里,堵住他那张总是说出惹怒自己话语的嘴,让他眼里只能看到自己,心里只能想着自己,每时每刻,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自己。

但他不能,他不敢。

一个不怕死,求过死的人,再多的威胁胁迫都是无用功,他抓不住他的。

一切可能让他面临着失去的事,他不敢去试。

柳玉准手臂圈着他的力道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近乎僵硬的温柔,宋碎被他这转变弄得一怔,挣扎的力道缓了下来,但眉间的怒意未消:“你到底想干什么?先放开!”

柳玉准没有放开,反而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这是一个极其亲昵近乎依赖的姿势,与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场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片刻,呼吸拂过宋碎的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你不要生气。”半晌,他才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几乎是示弱的意味,“刚才……是我不对。”

宋碎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了柳玉准可能会继续威胁警告,或者直接把自己赶出去,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直白的……道歉?

这比任何强硬的姿态都更让宋碎无所适从。他感觉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和憋闷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堵了回去,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很诡异的感觉。

“……”宋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柳玉准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不再是禁锢,更像是一个寻求确认的拥抱。“薛长衣如何,旁人如何,都与你无关。”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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