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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拨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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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金黄色的天光被续上夜晚的深蓝。

宋宛将随身佩剑搁置一旁,自己则坐在刑部狱牢边隐秘的一处院落屋檐边坐下,目光无味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官吏上。

此处被阴影裹紧,没半个人能注意到。

檐角的风似乎被破开,一缕极细微的锐气自身后悄然递来。

宋宛甚至未曾回头,搁在身侧的佩剑却已低吟出鞘半寸,恰好格住那一点无声刺来的寒芒。她借势旋身,衣袂在夜色中拂过一道轻逸的弧线,人已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出手之人一袭深绯官袍,在昏蒙暮色中依旧显眼,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刑部尚书薛长衣。他手中长剑并未收回,见宋宛轻易化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腕势一转,流风回雪,剑势再起,轻灵却不失力道,点向她持剑的手腕。

宋宛眉梢微挑,看清来人面容后,手中长剑彻底出鞘,却并未带上杀意,只化作一道更为迅疾的银光,不避不让地迎上。

双剑在空中交错,叮叮清响不绝。

两人身影在狭窄的屋脊上起落腾挪,官袍与素衣在最后的天光中交错翻飞。薛长衣的剑法端严正大,带着刑名之人的凛然之气,而宋宛的剑招则更为奇诡难测,如风过无痕。

数招过后,宋宛剑尖倏地一颤,似有无数虚影荡开,巧妙绕过薛长衣的格挡,剑尖轻点在了他胸前半寸处,仅止于此。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薛长衣动作顿住,垂眸看了一眼胸前的剑尖,随即收剑入鞘,坦然道:“是我输了。”他语气平和,并无半分窘迫,“你自小武力超群,比不过你是自然的。”

宋宛笑而不语,良久只觉耳边风声鹤唳。

薛长衣前些日子告假归乡,便是因为薛县令过世,续办这桩丧仪,按道德来说宋宛原也该是要去的,只是刑部积案无人料理也是不行。

“节哀。”她开口。好像除了这句话,再多的都是空谈。

薛长衣颔首,目光越过她,投向刑部高墙外那一片已然昏暗的墨黑天际。

“此番归来。”宋宛转开话题,语气恢复平日里的清冷,“部中怕是又要让你劳神了。”

虽为刑部侍郎,小案件她自然可以毫无疑问地处理,但部分悬而未决的重大案件,还是需要薛长衣亲手多加料理。

“走吧。”薛长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此处非谈话之所。”他率先转身,身影轻捷地落向下方窄巷。宋宛微顿,无声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刑部高墙之下的阴影,绕过几道小路,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扇不甚起眼的侧门进入了刑部主体官廨的区域。

廊下的灯笼已然点亮。

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的陈旧气息,夹杂着一丝从牢狱飘来的阴寒霉湿感。

值夜的胥吏匆匆走过,见到薛长衣一惊,随即躬身避让,口称“薛大人”,目光掠过他身后半步的宋宛时,则带上一丝敬畏地称“宋大人”。

薛长衣目不斜视。不久,两人便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与刑部他处的肃杀不同,此处更显清幽。正面一间厅堂,门楣上悬一匾额,上书“独黙”二字,笔力遒劲,是刑部尚书平日处理机要公务的书房兼值房。

值房果真杂乱无章。

宋宛等人简直没眼看。

卷宗不知新旧高低错落,地上也散落着几摞。薛长衣却似早已习惯,却没动作,反而抬手揉了揉眉心,难掩倦色。

宋宛立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片狼藉,最终落在那些卷宗上。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天贶节将至,日月鉴前的刑部安排事宜,部堂心中可有成算?”

日月鉴,便是神祭之地。

薛长衣未立即抬头,稍作停顿,缓缓开口:“依旧是旧例。”

“旧例是否足够?”宋宛向前走了两步,“今岁不同往年。京中人心浮动,难保没有宵小之徒趁祭天大典生事。日月鉴乃陛下祭天核心之地,不容有失。”

她此番话挑不出毛病,全然是出于职责考虑。

“明日,我自要同献王殿下商议。”薛长衣终于看向她,神色难掩柔和,“此处大小卷宗,想来你处有备案,无用之物,处理便可。

宋宛颔首,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神厌么……

宋宛那无声的笑极快便敛去了。她不再多看那杂乱的案牍:“既如此,下官不便叨扰,部堂早些歇息。”

薛长衣并未多留,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宋宛退出值房,带上那扇沉重的门。

廊下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她内心的微烦,她也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廊下静立了片刻。

神厌,真若说,敢试吗?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次日清晨,东方既白。墨楚已然惊醒,坊市间人声渐起。

宋宛换下官袍,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悄然出了门。她穿过几条尚显冷清的街道,拐入南城一片烟火气更盛的市集。此处多是小贩与百姓,售卖着日常物品、吃食之类的。

天贶节将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开一种节前的期待。路边摊贩开始出现色彩鲜艳的彩绳、符纸,以及各式各样的苍生神画像。

她在一个不甚起眼的旧画摊前驻足。摊主是个面色灰黑的老叟,揣着手,看着过往行人。摊位上铺陈着不少画像,有一角叠放着几张略显陈旧的画像,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宋宛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幅。

苍生神的面目依旧模糊不清,隐在缭绕的云气与线条中只隐约可见一双侧目低垂的眼眸,无悲无喜,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漠然。

“请这幅。”宋宛指尖点了点那画,声音平稳。

老叟抬眼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嘟囔了一句:“这画压箱底久了,颜色都不鲜亮了,贵人要不换个喜庆的?”

喜庆?她要的就是旧的。

“就要这幅。再加上那幅。”宋宛道,已将几枚铜钱放在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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