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不再多言,慢吞吞地将两幅画卷起,用细绳系了,递给她。
宋宛接过画卷,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面,一种微妙的凉意透过纸张渗来,只惊异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像普通人一般挤进人流中。
回到刑部时,天色已大亮。刑部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官吏们见她一身常服穿过廊庑,纷纷行礼,目光中带着惯常的敬畏,无人留意她袖中多出的那点微凸。
她并未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去了独黙。
薛长衣往献王府,没一日回不来。值房内依旧是她昨夜离去时的模样,杂乱,沉寂。她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案上卷宗大多是她已经处理了的,有备案,故它们大多已无用,只待清理销毁,这是薛长衣亲口所言。
她步履轻缓,行走其间,指尖拂过纸页的边缘,最后,她在靠近里侧书架下方,寻到一处尤其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散乱地堆放着许多显然已被遗忘多年的簿册,纸色焦黄。
她蹲下身,袖中那幅陈旧的苍生神画像滑入掌心。她将其展开少许,随即迅速将其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扁平的方块,毫不犹豫地塞入一册几乎要散架的黄本夹页之中,动作干脆利落,未留下任何引人注目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午时刚过,宋宛便唤来了在“独黙”院落外围负责洒扫整理的一名小侍女。那侍女名为书香,年纪尚小,面容稚嫩,见到宋宛时紧张得手指攥着衣角。
“值房内有些旧卷宗,已无用处,堆积碍事。”宋宛语气平淡,吩咐道,“你进去将它们清理出来,送至后院焚化处,仔细烧了,一片纸页也不许留下。这是薛尚书的意思。”她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语气自然,在外人眼中只是转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小姑娘怯生生地应了声“是”,不敢多问。尚书大人的命令,她怎敢怠慢。
宋宛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自己则转身悠了一圈,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远处的飞檐上。
约莫一炷香后,芸香抱着一大摞沉重的旧卷宗踉跄着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径直往后院行去。
时机差不多后,宋宛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倏地蹙起,脸色微变,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僻静处,焚炉正冒着滚滚青烟,书香正费力地将最后一摞旧卷宗投入炉火之中,那册夹着神画的旧账本看来早已化为灰烬的一部分。
“住手!”宋宛一声清喝,声音不大,却带着急厉。
书香被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宋宛。
宋宛根本不看她,目光紧紧锁着那燃烧着的火焰,脸上浮现出懊恼与焦灼:“这些卷宗里……可有一副神画?旧旧的,画着苍生神?”
书香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奴婢……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按尚书大人的吩咐,把那些旧卷宗都……”
“尚书大人?”宋宛猛地打断她,眼神如冰雪霜寒,“你说是薛尚书命你烧的?他何时下的令?亲口对你说的?”
书香被这阵势吓傻了,语无伦次:“不、不是……是、是宋大人您说……是薛尚书的意思……”
“我何时说过是薛部堂亲口下令?”
宋宛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地落入芸香耳中,“我只道是‘薛尚书的意思’,或许是哪位书吏转达,或许是惯例如此?只是有一幅神画,是天贶节要用到的,如若在值房中找不到了,你说该是谁的责任?”
宋宛自然是无意牵扯到无辜的人,但是为了那些,利用貌似也无妨。
书香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记得宋宛说了“薛尚书的意思”,所以她便去做了,哪里分得清其中的细微差别?更何况那神画……她根本没在这卷宗中和值房里见过!
“大人……奴婢……”她涕泪交流,吓得几乎瘫软。
宋宛盯着她,眼神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审视:“现在,那画恐怕已化为灰烬。你说,若是薛大人问起,我该如何回禀?说是你误解了意思,擅自将可能有重要物品的旧卷宗,连那幅珍贵的画,一并焚毁?”
“擅自”二字,如惊雷一般在书香脑海里炸开,私毁官廨之物,已是重罪,更何况是天贶节神祭之物的神画,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她这辈子就完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她只能拼命磕头。
宋宛微微弯下腰,声音低得如同鬼魅:“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失手烧了那幅画,并且可能误解了薛尚书的命令。你想平安无事吗?”
书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好。”宋宛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天贶节那日,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细细吩咐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
“……到时,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或日后提及神画,你只需说,你确实是奉了薛尚书的意思焚烧旧物,并且曾隐约听见薛尚书对类似的神画有过厌弃之语。之后,便再没你的事了。”
书香浑身发抖,指控尚书大人?这简直比直接要了她的命还可怕!
“不愿意?”宋宛挑眉。
“那便现在随我去见薛大人,说说你是如何误解了他的意思,将他书房内的旧物,连同天贶节神画,一并付之一炬的?你看,薛尚书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恐惧彻底攫住了书香。她瘫软在地,颤声道:“奴婢……奴婢听大人的……奴婢什么都说……”
宋宛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记住你说的话。”
宋宛望着小姑娘惊慌失措的面容,平静道:“在刑部理事多年,男女老少对我的行事作风没有十分的了解也有两分。我从不出无谓之言,更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顿了顿,接着道:“半分差池,十分丧命。”
书香瘫软在地,只一味机械地点头。
宋宛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她回到自己的值房,窗明几净,案上已堆了几份新送来的卷宗,她坐下,取过最上面一份,展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情专注,仿佛方才后院那场无声的胁迫从未发生。
她的心从未落在那些字上,良久,她闭了闭眼,轻声道:“不是我要如此……”
这些话不知道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安慰。
总之,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