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青的鬼点子惨遭小李探花制裁,她有些被抓包的悻悻,抬头却正对上了无情那双挟着料峭春寒般的眼睛。
芒青愣了愣,忽然想起了那把曾经夹在他指尖的柳叶刀。
思绪一闪而逝,她很快回神,礼貌地笑了一下,算作招呼。
无情表情冷硬,突然毫无征兆地移开了视线。
淡色的唇线被主人抿成得平直。
芒青:唉。
游戏的自由度虽高,数据小人的行为却也着实难料。
在经历无数次类似事件后,芒青已经成为了一个成熟的玩家,拥有和bug和谐共处的生活智慧,成功掌握了无视npc抽风行为的专业技能。
金剑推着轮椅,银剑落后两步,随侍在无情身后,旁边还跟着一位朝官打扮的中年人并一名文书、一名皂隶和一名仵作。
看到全须全尾、生龙活虎的安阳侯世子,中年人情不自禁显露出了些许讶异。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细细询问起事发前后的情形。
安阳侯府长史的业务水平足以超越99%的同行,对于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和捕快们来说,即便案件的性质因受害人的身份而显得格外恶劣,本案却也实在称不上疑难。
只是,还不待众人展开侦查,嫌犯的身份便浮出了水面。
一名孙姓帮厨在被看管的厢房里服毒自尽,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失去了抢救的必要。
仵作在孙帮厨的上衣衣襟里发现了一个小瓷瓶。
家医和随后赶到的太医一同查验,确认瓷瓶中的粉末正是下在安阳侯世子餐食里的毒药。
人赃俱获,虽然嫌疑人已经失去了提供口供的可能,但铁证之下,依然具备了足够了结案件的条件。
刑部一行声势浩荡地来,轰轰烈烈地走,只留下无情和一众赴宴的来宾面面相觑。
无情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他必定正有所思虑。
芒青抬手握住了刀柄,须臾,又缓缓松开,脸上罕见地失去了笑意。
就像人在不特地留心时,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一样,玩家也总会忽略自己无意识的动作。
展昭垂下视线,一眼瞥见,原本沉凝的心绪倏忽一松,莫名想起在开封时,她恶霸般威胁小乞丐和钱瘪子的模样。
出神间,芒青忽然若有所觉,稍侧了一下头。
展昭为之惊醒,下意识绷直了脊背,才发现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他舒出口气,却分不清究竟是放松还是失落。
慌乱后知后觉地蔓延上心头,展昭忽然觉得这样独角戏般的兵荒马乱实在有些好笑。
他也真的笑了。
嘴角牵起,展昭不禁又怔了怔。
原来不知何时,那里早已弯出了弧度。
*
陆小凤、司空摘星和花满楼早被芒青练出了条件反射,见她转头,没多想,也循着方向看了过去,反倒把所有人都带偏了。
就连无情都没能幸免,成为了向日葵大军中的一员。
金剑和银剑虽不明就里,却还是跟着扭过了脑袋,充分展示了何为人类的从众心理。
拥有忠实且可靠的系统地图,玩家的预测一向不会失手。
不消两息,果见一道倩影从偏门匆匆而入,面色难掩焦急,连披帛掉在了地上都没发现。
安阳侯世子见到来人,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前襟,只是血渍已然干涸,并不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局促地摸了摸下巴上沾着血痂的胡须,故作轻松,惊喜地展开双臂,“夫人,你怎么来啦?”
世子夫人一把拉起他的手,浑身都在打战,连声追问,“你如何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叫人通传……”
安阳侯世子揽着她的肩膀,把妻子的两只手拢在怀里,挺直胸脯,故意怪模怪样道,“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都没事了,太医问过诊,你夫君我身体杠杠的!人已经抓住了!……手怎么这么冰,待会儿正好让太医看看。”
世子夫人强忍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楚留香察言观色,体贴道,“今日事出突然,府中诸事还需料理,在下等便先行告辞了。”
安阳侯世子也不挽留,连道几声“来日再聚”,话毕,不顾旁人如何作想,便拉着世子夫人的手,旁若无人地说起了小话。
上司和夫人温存,长史只得兢兢业业地补上空缺,周全着礼数把客人送到门外。
楚留香迈过门槛,回首眺望安阳侯府巨大的匾额,情不自禁面露动容,感慨道,“早闻世子与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并非虚言。”
尾音消散在半空,带着主人都没来得及觉察的钦羡。
楚留香的表情忽然有一瞬的怔忡。
成为一个浪子,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
姬冰雁当不成浪子,因为他舍不下自己的财富和生活;花满楼也当不成浪子,因为他的心太软。
浪子,大多时候总是深情又无情的。
他们像一阵漂泊的风,旁人无法使他们停留,而那些人自己,往往也找不到真正的牵绊。这实在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浪子总是不会缺少朋友的,只不过,每当把酒言欢过后,曲终人散之时,楚留香又会感受到一种更加强烈的无人可诉的寂寞、一种难言的孤独。
陆小凤当然也是一个浪子,也有孤独的时刻,但他的孤独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的疲惫,是一个孩子对温暖的憧憬与渴望。
而楚留香的孤独,是他主动选择奔赴的。
世间还能有谁比楚留香自己更了解楚留香?世间决没有比楚留香更了解楚留香的人了。
假使有一天他果真动了情,那么,楚留香一定会从洒脱的浪子变成一个破灭的、患得又患失的普通人。
有时候,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勇敢。
一个人的勇气,只足够支撑他去做一次选择。做出了选择,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到那时,即便旁人用八匹马去拉,楚留香也是不会回头的。
因此,他便更该小心一些、谨慎一些。
他向来都是这么做的。他也一向做得很好。
可是如今,楚留香竟然也想要为某个人停留,想要在那个人的身边搭建自己的归宿。
倘若叫旁人知晓,恐怕人家不是要被惊掉下巴,就是要给笑掉大牙。
叫一个浪子心甘情愿了结自己的自由,绝可称得上是一件震恐的事情。
尤其,当这个浪子还有许许多多三教九流的朋友,和许许多多三教九流的仇敌时,人们就可以断言,他已遇到了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感情。
楚留香见识过足够多的悲剧了,多到足以让他时时刻刻保持应有的警醒。
然而,只要想到那个人,想到她清凌凌的虹膜,想到她纤直的睫毛,想到她抬目时眼尾轻挑的弧度,楚留香的胸腔里便好似被填上了一块蜂蜜、塞满了一把蜜糖,叫人再记不起那些噬人的风刀与霜剑,只剩下饱胀的欢喜。
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楚留香的眼底已荡开了一片温暖的笑意。
这次,他放任动情的柔软攀爬上眉梢眼角,宛如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默数着鼓噪的心跳。
楚留香就这样笑着抬起头,迎上了胡铁花和姬冰雁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