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静姝的声音。
她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可怕。
“将军守国门,天经地义。至于我……”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自嘲,又似乎是某种深深的释然,“他选择相信我……也相信殿下,会来救我。”
耶律桀愣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如遭雷击。
林骁,那个他嫉恨了无数个日夜的影子,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相信她一个弱女子能在虎狼环伺中自保?
凭什么能相信我——他最大的情敌——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她?
这份信任,来得如此荒谬,却又如此坚定,与自己那份恨不得将她锁在金笼里、拆骨入腹的占有欲,形成了何其刺眼、何其可笑的对比!
他还没从这份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门内,苏静姝那轻如叹息的声音,再一次,飘了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疲惫与坦然。
“当初,我选择负了他来换和平,现在他还因信我而守住了和平,他这并非弃我。”
“如今,我也不讳言,林骁这个名字,陪伴了我整个年少。无论生死,无论选择,它早已刻在我心里,已成了我的一部分,磨不掉了。可是……”
那一声“可是”,拖得很长,很轻,像是一阵穿过无尽荒原的风,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割舍的痛楚。
“……我既选择离了他,那此生,也就不复再言了。只愿我与他……所愿皆得吧。”
门外,耶律桀的身形猛然一震。
她的话音刚落,每一个字却仿佛都化作了有形的烙印,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灼烧。
“所愿皆得。”
“负了他。”
“不复再言。”
他一直嫉妒的,是她心里藏着一个他永远也无法战胜的影子。
他一直以为,那份情感,是缠绵的,是未尽的,是留有余地的爱恋。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那不是爱恋!
那是一道永世无法偿还的“债务”!
是一份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罪孽”!
而这笔债,这份罪,是谁造成的?
是谁的铁蹄,踏破了夏国的国门?
是谁在金殿之上,一句指名道姓的索要,将她从她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是谁的猜忌与占有欲,将她逼到只能在深夜里,对着一本残破的诗集,无声地哭泣?
是他。
是他耶律桀!
他曾执意要抹去她心中的那道影,却未曾想,那道影,根本就是他亲手刻下的……一道疤!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疯狂搅动着他所有的记忆。
他想起了她跳《黍离》时那破碎而决绝的身影。
想起了她初到戎都时那双倔强到令人心疼的眼睛。
想起了她为他出谋划策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一幕一幕,此刻都染上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颜色。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坚强。
现在,他才明白。
那分明是她用以支撑自己、不被那份名为“负罪感”的巨石压垮的、薄薄的铠甲。
而他爱上的,正是这个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往、却依旧能在他的面前挺直脊梁、为他点亮前路的女人。
既如此,他,身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为她的丈夫,身为戎国的王储,有什么资格,去嫉妒?
他唯一该做的,就是用他的余生,他的整个王国,去偿还这笔债,去治愈这道伤。
他不要一个背负着枷锁的献祭者。
他要的,是一个光芒万丈、能与他并肩站立,共掌山河的王后。
她的智慧与坚韧,本不该是为了对抗痛苦,而应当用来创造未来。
她为和平而来,他便该与她一起,筑一座真正的、无戈的山河。
这,才是一顶王座,该献给它的王后的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肺腑的冷气,仿佛涤尽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鸷与杂念。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如寒潭、如鹰隼、如烈火的眸子里,所有的锐利和占有欲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如瀚海般深沉的、清明的温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还带着血腥气的衣袍,挺直了脊梁。
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乌云太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无声地起身,与他擦肩而过,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耶律桀走到床边。
苏静姝正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在她的床沿,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苏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或探究,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疼惜。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最易碎的、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她耳畔,触碰到了那道……因他而生的,崭新的伤疤。
然后,他俯下身。
没有亲吻她的嘴唇,也没有亲吻她的额头。
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地,温柔地,将一个吻,印在了她耳后那道丑陋而狰狞的伤口之上。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
只是,用唇,感受着那道伤口的轮廓,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抚平那本不该存在的伤痛。
然后,他抬起头,握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直视着她那双早已蓄满泪水的、震惊的眼睛。
“苏静姝,”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许下一个王者的誓言,“看着我。”
“从你踏入戎国的那一刻起,你过去所有的债,都由我来偿。”
“你的命,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属于我。”
“所以,你的愿,我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