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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恨心中影,方知影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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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之内,药气与血气交织,浓得化不开,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耶律桀端着一碗滚烫的汤药,半跪在床沿,姿势僵硬得像一尊初学人事的石像。
苏静姝依旧沉睡着,许是受了惊吓,又或是那迷药的余威未散,她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那张往日里总带着三分清冷、七分疏离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苍白与破碎。
“张嘴。”他低吼,声音因压抑了一整日的怒火与后怕而沙哑不堪。
他一手笨拙地捏开她毫无血色的唇,一手试图将药碗凑过去。
可他的手,那双惯于挥刀、惯于掌控生杀予夺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溢出,烫得他自己的手背都微微发红,他却仿佛未觉。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是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怒火。
不是对叛军,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她。
对她竟敢……竟敢让自己受伤。
药终究是喂不进去。
他烦躁地将药碗重重搁在床头,挥退了闻声而入的侍女。
他亲自拧了热帕,想为她擦拭唇边溢出的药渍,动作却粗暴得像是在擦拭一柄染血的兵器。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她冰凉柔软的唇瓣时,那一直昏睡着的人儿,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无意识地、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他覆满厚茧的指腹。
一个近乎依赖的、全然信赖的微小动作。
耶律桀浑身一僵。
那股足以焚毁整个王庭的暴戾,瞬间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柔软,击得溃不成军。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狼狈地站起身,退开了几步。
就在这时,帐外,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不经通传,径直响起,仿佛早已洞悉了帐内的一切风暴。
“殿下。”
乌云太后。
耶律桀猛地回头,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属于困兽的血红。
乌云太后缓步而入,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了床上那个孱弱的身影上。
“王庭最好的医师就在帐外候着。”她淡淡道,“他们比你,更会照顾人。”
耶律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乌云太后也不再看他,只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探了探苏静姝的额头,又执起她的手腕,试了试脉搏,动作熟练而沉稳。
“只是受了惊,皮外伤不碍事,睡过去,反倒是好事。”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耶律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在这个他曾以为自己已能完全掌控的寝宫里,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多余和笨拙。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既不知如何面对此刻虚弱的苏静姝,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被愧疚与后怕反复鞭挞的、丑陋的自己。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称要去处理营救的后续事宜,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寝宫。
他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门外的廊下。
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在他因浴血而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廊下很暗,被巨大的廊柱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仿佛积攒了王庭所有的黑暗与压抑。而门内,那扇绣着金狼图腾的门帘缝隙里,透出温暖的、昏黄的烛光,还有乌云太后与侍女低低的交谈声。
那道门,那堵墙,此刻便如他与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灵魂的隔阂。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闭上眼,任由夜风吹干他发梢的血迹。
他不敢去想,如果他再晚到一步,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也不敢去想,当她清醒后,他该如何面对她。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乌云太后和苏静姝两人。
他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苏静姝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她醒了。
耶律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向门口挪近了一步,攥紧了拳头,紧张地,侧耳倾听。
“……水……”
是她的声音,沙哑,干裂,像一片被风干的枯叶。
然后,是乌云太后平静的声音响起:“孩子,你受苦了。”
帐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耶律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在想,她醒来后,会说什么?
会哭吗?
会咒骂他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乌云太后那沉静如古井的声音,仿佛是特意说给门外的人听一般,清晰地,传了出来。
“在你被掳走这段时间里,鲜国也偷袭了夏国雁门关。”
耶律桀的心,猛地一跳。
“据说镇守雁门关的那位女将军秦霜,差点就殉城而亡了。是那位林将军,亲率主力驰援,才解了围。”
林骁。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芒刺,再一次,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他听到乌云太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本来,这是夏国和鲜国的事情,没我们什么关系。只是,我们清剿叛军时,抓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鲜国探子,还有一个……身份很特殊的夏国探子。拷问之下,倒是问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顿了顿,仿佛在吊着听者的心。
“那位林将军在雁门关告急的几乎同一时刻,也收到了你……被叛军掳走的消息。”
“看起来,那位上回‘天助’的林将军,这次好像弃了你呢。”
耶律桀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与某种扭曲的、残忍的快意,在他胸中疯狂翻涌。
他甚至,在期待。
期待听到她的哭泣,她的怨怼,她对那个男人“见死不救”的、所有的悲伤。
在这期待中,又隐隐有些担忧,担忧听到任何一丝她对那个男人的留恋。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一声极轻的、仿佛还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做了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