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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夜过后,英雄埋骨,将军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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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风雪,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毫无征兆地停歇的。
肆虐了一夜的狂风收敛了它凄厉的爪牙,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被无尽苍白所吞噬的静。
帅帐之内,那根燃了一夜的牛油巨烛,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蜡泪,烛芯在黑暗中挣扎着,迸发出一缕微弱的青烟,不甘地熄灭了。
光,消失了。
唯一的光源,是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属于黎明的鱼肚白。
林骁就坐在这片昏沉的、混杂着血腥气与蜡油味的死寂之中。
他已经枯坐了整整一夜。
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的嘴唇苍白干裂,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挺拔却空洞的躯壳。
周遭的空气冰冷得像是凝固了,他能闻到帐外积雪的清冽气息,能听到远处哨塔上,因寒冷而凝结的冰棱偶尔断裂、坠落的细微声响。
唯有他的手,还保留着一丝活人的温度。
从昨夜到此刻,他始终死死地攥着那半块“凤”玉。
玉石早已被他的体温捂热,温润的质感紧紧贴合着他的掌心,那道尖锐的断口,则像一根毒刺,在他的血肉里扎了一夜,痛楚早已麻木。
他缓缓地,摊开手掌。
那半块碎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面沾染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与他掌心那道丑陋狰狞的旧疤,交相辉映,仿佛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就这样,低着头,凝视着它。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上雍城漫天的灯火,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雪夜里清冽的琴音。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足以支撑他度过无数个冰冷长夜的记忆,此刻却像是一片片烧红的烙铁,反反复复地,炙烤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良久,良久。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个被他随意丢在案几上的、黝黑的玄铁小盒。
盒身冰冷而沉重,仿佛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他用指腹,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从回忆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将那半块被他攥了一夜的“凤”玉,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中。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合上了盒盖。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帅帐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终结。
像是一把锁,锁住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以及,那一场盛大到足以燎原的、上雍城的旧梦。
做完这一切,林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
那口浊气,带着一夜的苦痛与挣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站起身。
一夜的挣扎与煎熬,似乎并没有压垮他的脊梁,反而让它淬炼得更加挺直,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与冰川般凛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瞬间灌入他的肺腑,让他那因一夜未眠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天,亮了。
帐外,早已不是昨夜的鬼哭神嚎。
雪停了,天际边那抹鱼肚白正在逐渐扩大,将厚重的云层渲染成一片深邃的、带着紫意的灰蓝色。
连绵的军营,在黎明的微光下,如同一座蛰伏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雪原之上。一片死寂,只有军旗在微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但林骁知道,这片死寂之下,涌动着怎样的力量。
数万将士早已整装待戈,在各自的营帐内枕戈待旦,与他一同,熬过了这个漫长的、没有命令的夜晚。
他们在等他,等他们的主帅,给他们一个方向。
卫铮早已在帅帐外等候多时,他脸上的担忧与焦灼几乎要满溢出来。
当他看到林骁走出来时,他眼中的惊慌先是化作了看到主帅憔悴模样的心疼,随即,又在对上林骁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时,彻底凝固成了一种绝对的、无条件的服从。
他知道,他的将军,已经做出了决断。
林骁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沉默的营帐,越过无数在风中飘摇的旗帜,望向遥远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南方群山。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战马“乌骓”,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打了个响鼻,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铠甲。
林骁拍了拍它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他翻身上马。
挺直的脊梁,在清晨的寒风中,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山。
“将军!”卫铮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林骁抬起手,制止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问询。
他环视着眼前这支追随他出生入死、大夏最精锐的铁骑,那张英俊而憔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沙哑得厉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石般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