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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心分两地,皆是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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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的冬夜,来得比鬼魅更早,也更决绝。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从遥远的、无尽的黑暗中扑来,用一种近乎暴虐的姿态,抽打着将军的帅帐。
帐篷的牛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不似嘶吼,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灵在濒死前的、痛苦的哀鸣。
帅帐之内,温暖如春,也死寂如坟。
正中的紫铜火盆里,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着,将一室光影投射在巨大的军事沙盘上,明暗交错,如同诡谲的棋局。
林骁已在这方沙盘前,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未曾披甲,但那挺拔的身姿,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定海神针,镇压着这帐内所有浮动的不安。
“隔岸之援”后,戎国平叛功成,鲜国看似蛰伏。但林骁心中那根名为“危机”的弦,却始终紧绷着。
他知道,被连续羞辱了两次的鲜国,绝不会善罢甘甘休。这片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正在推演,推演鲜国那头被激怒的饿狼,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亮出它致命的獠牙。
就在这时——
“报——!”
帐帘如被战刀猛地劈开,一股夹杂着冰雹的寒流疯狂涌入。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冻疮,嘴唇乌青,铠甲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混着血污的冰凌。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颤抖着,解下一块早已被血浸透、冻得僵硬的衣襟,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将……将军!雁门关八百里加急!秦……秦将军血书!”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那块硬邦邦的“血布”。
布上的字迹,是秦霜用自己的血,在陷入重围的绝境中,一笔一划写就的,字迹潦草而决绝,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
「鲜国主力二十万,绕道奇袭,合围雁门。我部死战,粮尽援绝,城破在即。秦霜,绝笔。」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林骁的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怒火,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能想象得到雁门关此刻的惨状——那座他与她曾并肩看过落日的城楼,如今,怕是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传我将令!”
林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帅帐议事!快!”
帅帐之内,很快便挤满了神情凝重的将领。雁门关的噩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将军!末将愿为先锋,即刻驰援雁门关!”卫铮第一个站了出来,双目赤红。
“不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沉声反驳,“风雪封山,大军难行!此刻出兵,不等我们赶到,雁门关……怕是早已……”
争吵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整个帅帐,仿佛一口被烧得滚沸的铁锅。
就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帐帘一角,被悄无声息地掀开。
一名穿着普通伙夫衣裳、面容平凡无奇的男子,如同一缕青烟,悄然滑入帐中,精准地、飞快地,穿过人群,来到林骁的身侧。
那是“灰鸽”。是武安侯府最顶尖的密探。
“将军,”那人压低了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那位王妃,出事了。”
林骁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飞快地,继续耳语:“戎国内乱余孽反扑……和亲王妃,被掳,囚于狼神谷……性命,危在旦夕。”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山。
那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焦灼:“属下无能,情报零碎。只知此事发生在戎主平叛之后,戎国王庭内部似乎……并不平静。具体内情,一时难以探知。”
林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轰——!
他的世界,仿佛被这两道几乎同时降临的惊雷,彻底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雁门关上空那面被鲜血浸透的、属于秦霜的战旗。清晰,惨烈,那是他身为镇守北疆的将军,无可推卸的责任。
另一半,是狼神谷中那个被囚禁的、生死不明的模糊身影。遥远,致命,那是他灵魂最深处,那个早已被他亲手埋葬的……本能。
他抬起手。
“全军整备……”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都给我……滚出去!”
众将一愣。
“滚!”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如受伤的野兽。
所有人,噤若寒蝉,潮水般退出了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