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帅帐,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骁缓缓地,转过身,走向那两张早已铺开的地图。一张,是雁门关的详细防务图,上面秦霜的字迹还清晰可见。另一张,是他凭着记忆,亲手绘制的、关于戎国西北之地的草图,图上,那个名为“狼神谷”的地方,被他用朱砂,狠狠地圈出。
两个战场。
两个女人。
他手中,握着大夏北方唯一一支可以即刻调动的、最精锐的机动兵团。
救一边,就意味着,要亲手将另一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走到那只沉重的铁皮箱前,用那把早已熟悉的黄铜钥匙,再一次,打开了它。
他从中取出的,是那个黝黑的,冰冷的,玄铁小盒。
“咔哒。”
他打开了那把锁。
那半块雕着“凤”字的碎玉,静静地躺在玄铁盒的暗红色丝绒上,玉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他掌心的血迹。
他伸出手,将它拿起。
玉佩冰凉的触感,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的洪闸。
——山谷中,她为他按压伤口时,那簌簌发抖的、柔软的指尖。
——上元夜,她站在他的小船上,眼中映着满河灯火,对他说“我们一起做那浴火的凤凰”时,那决绝而凄美的誓言。
——大雪夜,她在梅香中闭上眼,任两人的唇瓣初次相触时,那瞬间融化了整个世界的、滚烫的战栗。
——长亭下,她亲手掰碎玉佩,将这尖锐的断口,狠狠刺入他掌心时,那双平静到残忍的眼。
“静姝……”
他不受控制地,低声唤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刻的颤抖与恐惧。
不,这不对。
“隔岸之援”大获成功,耶律桀平定叛乱,权位稳固。此刻,苏静姝作为他身边最重要的人,本该是全戎国最安全的人!怎么可能被“内乱余孽”轻易掳走?
但是,她有危险。
无论如何理智,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跨上战马,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所谓的狼神谷。
那是他曾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姑娘啊!
可是……
秦霜。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总是清冷、总是坚毅,却在他身负重伤、高烧不退时,因担忧而变得无比憔悴的脸。
他记得,她为他处理伤口时那专注的眼神;他记得,她将自己最后一份羊肉汤端到他面前时,那故作平静的姿态;他更记得,在那场深入敌后的豪赌中,她转身离去时,留给他的那个充满了绝对信赖的背影。
那是他的战友,是他的袍泽,是这血与火中,唯一一个能将后背完全交给他,也是自己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付于她的……女人。
他欠她的,是一条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命。
更是,一份早已超越了生死的,信赖与承诺。
他该怎么办?
林骁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半块碎玉的断口,狠狠地,再一次,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这方小小的帅帐之内,疯狂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刃上。
帐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啸声凄厉得如同万鬼同哭。帐内的烛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投射在背后那两张地图上。
他停下脚步,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那两张地图。
去救静姝,便是叛国。意味着他要放弃秦霜,放弃雁门关数万将士,将夏国的北大门,亲手向敌人敞开。他将成为史书上,最可耻的罪人。
可若是不救……
他不敢想。
他不敢去想,那个曾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姑娘,会在一个冰冷的山洞里,在绝望中,如何死去。
那会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一头巨兽,要破体而出。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活生生地,撕成两半。一半是血肉模糊的责任,一半是肝肠寸断的私情。
他死死攥着那半块碎玉,任由那尖锐的断口,像毒蛇的獠牙般,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非但没能让他冷静,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两张地图之间的冰冷地面上。
血滴溅开,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溅出了两道刺目的红痕。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介于兽吼与悲鸣之间的嘶声,却被帐外更加狂暴的风雪,瞬间吞噬。
帅帐的灯火,在这风雪的咆哮中,明灭不定,如同他那即将被彻底撕裂的灵魂。
卫铮在帐外焦急地等待,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风。那风声凄厉,刮得他心头发慌。他不知道,对于他的将军而言,这残酷无情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