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姬。

这个称呼，让她心底一寒。他们不是简单的劫匪，而是有组织的刺客。老亲王的余孽，那些在平叛中幸存的死忠。

她被推进洞中。黑暗如墨，吞没了视线。脚下是潮湿的岩石，硌得生疼。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催命的钟摆。

他们将她扔在角落的一堆枯草上，绳索未解。其中一人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照出洞壁上斑驳的苔痕，和几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老大，怎么处置她？”

一个年轻的声音问，带着一丝兴奋与残忍。

“先灌药。免得她闹腾。”

另一个声音，冷冰冰的。

苏静姝的心，猛地揪紧。她抬起头，看到那三人模糊的脸庞，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苦涩的、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她声音颤抖，却强装镇定。

“放心，不是毒药。”那人狞笑，“只是让你乖乖睡过去的迷药。等耶律桀来了，你的作用还大着呢。”

她明白了，她是诱饵也是人质。

她后退，背抵着冰冷的洞壁。心跳如擂鼓。耶律桀……他会来救她吗？

立刻，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冷战中，他甚至不愿见她一面。王庭防卫森严，可她独自散心时，侍卫竟无人跟随。或许，他的猜忌，已让她成了弃子。

不。她不能就这样等死。

她张嘴，想拖延时间：“你们是老亲王的部下？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耶律桀不会放过你们的。”

“闭嘴！”那人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如铁钳。她的脸被强行抬起，瓷瓶的瓶口，粗暴地塞进她口中。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像火，像刀，灼烧着她的食道。她咳嗽，挣扎，药水溅出一些，洒在唇边，咸苦交织。

“咽下去！”那人扇了她一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痛。

她被迫咽下。液体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三人见她服下，便不再理会，转身走向洞口，商量着什么。她听到片段：“……鲜国那边……秋狝前……以她通敌……”

通敌。果然是这个罪名。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眼皮如千斤重，沉沉地下坠。身体软绵绵的，像浸在温热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不……不能睡。

她咬紧牙关，用舌尖抵住上颚，试图保持清醒。但药效太猛，四肢已不受控制，瘫软如泥。洞中的寒意，钻进骨髓，却又被一股诡异的暖意包裹。

绝望，如黑潮般涌来。

她想求死。死了，或许就能解脱这无尽的折磨。死了，就能摆脱这异国他乡的牢笼。

但求死，不能。求生，更无望。

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远山有狼嚎，尖锐，凄厉，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划破了这片麻木的昏沉。

一个画面，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是上雍的秋狝围场。那年，她十四，他十五。白鹿入深谷，狼嗥少年血。他用手臂挡住饿狼的爪子，鲜血溅上她的脸。那一刻，他对她说：“静姝，别怕。我护着你。”

然后，是星空下的誓言——“……用我的剑，护你一世安稳。……”

是那封寄往北疆的信，那句卑微而执拗的止戈之护——“……切莫被戾气所染，失了本心……”

是长亭诀别时自己那句决绝的话——“……换我用我的方式，护你……”

护什么？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的脑海中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沉。

不只是护他的命。

更是护他之所以是林骁的，那份光。护他的骄傲风骨不会被无尽的征杀和阴暗权谋消磨殆尽。

如果她今天，就这样，像一个无能的、可怜的战利品，死在这个肮脏的山洞里，被叛军当做扳倒耶律桀的踏脚石……

那么，她算什么？

那么，湘云的死，又算什么？

她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她的和亲，她的牺牲，她这些年在异国他乡的所有挣扎与坚守，连同那个忠心耿耿丫头的性命，岂不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用爱情换取苟安，却最终死于阴谋的愚蠢女人的笑话！

不。

林骁没有爱错人。

她苏静姝，也绝不是一个笑话！

她不能死。

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她要……清醒。

被缚于身前的双手，成了此刻唯一的希望。她强忍着药效的麻痹，艰难地移动着被捆住的手腕，慢慢探向怀中。

那儿，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她从未示人的、贴身之物。

半块“凰”玉。

那枚曾被她亲手掰断的、代表着破碎誓言的碎玉。断口锋利如刃，藏在丝囊中，贴着她的心口。

她摸到它。手指颤抖着，解开丝囊。玉石冰凉，触感如旧。那断口，曾割破林骁的掌心，染上他的血。如今，它将划破她的皮肉，换取她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药效已让她视野重影，身体如坠云端。但这份痛，必须来。

她将玉石举起，对准耳后。那儿，有一块柔软的皮肉，刺得准，能痛彻心扉，却不致命。

“对不起……”她在心中默念。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对这个已被逼到绝境的、脆弱的灵魂。

然后，她闭眼。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断口的锋刃，狠狠地、决绝地，划开了耳后的肌肤。

剧痛，如万箭穿心。

皮肤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落。血。她的血。

痛感从耳后炸开，像一道炙热的闪电，直冲大脑。模糊的意识，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清醒，如潮水般涌回。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因痛而痉挛，额头渗出冷汗。手指触到伤口，那儿已是一片黏腻。深浅不知，但足够。足够让她从泥沼中拔出双脚。

泪水滑落，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这份自残的残酷。她用自己的血，换取了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权利。

冰冷的玉石被她下意识地攥紧，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半块沾染了自己鲜血的“凰”玉，送回了贴身丝囊中，系紧，仿佛将一柄淬火的匕首重新送回鞘中。

三人还在洞口低语，未察觉她的异动。她强忍痛楚，瘫软在地，伪装成彻底昏迷的模样。眼皮微阖，呼吸均匀而浅弱。

黑暗中，她静静躺着，像一头被囚禁的、受伤的雌狼。

但她的心中，那团曾照亮过上雍雪夜的火，正被自己的鲜血重新点燃。

她不知耶律桀会不会来，她不知生机何在，但她知道，在黎明或死亡到来之前，她绝不会让这团火，自行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