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戎国的平叛大业,是不是成了你和那个夏国将军,隔着千里江山,眉来眼去的一场戏?!我的王座,是不是需要踩着他的‘施舍’才能坐稳?!”
他的质问,像是一阵夹杂着冰雹的狂风,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苏静姝的心,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最初的震惊与被诬陷的刺痛过后,一种更深的,名为“失望”的情绪,如潮水般,将她灭顶。
她失望的,不是他的愤怒。
而是他的,不信任。
她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们早已是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彼此依靠、将后背交付对方的同盟。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在他的心里,她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反复审视、反复确认忠诚的,战利品。
她缓缓地,蹲下身。
没有理会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也没有去看那道触目惊心的棋盘裂痕,只是伸出手,将那本被摔得散了页的诗集,一页一页地,捡了起来。动作,平静,而又充满了某种近乎固执的郑重。
她将书页抚平,然后,站起身。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她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嫉妒烧毁理智的男人。
那目光里,没有了爱恋,没有了温情,甚至没有了失望。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悲悯。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殿下,”她说,“你当初执意要娶我,究竟是看上了一个能为你开疆拓土、证明你战无不胜的玩物,还是想要一个能与你并肩站立、共创盛世的妻子?”
一句话,如同一盆从极北冰川取来的、最刺骨的冰水,从头到脚,将耶律桀浇了个通透。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咆哮,都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彻底冻结、粉碎。
他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可怕的、仿佛能照进他灵魂最深处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是如何回答呢?
承认她只是一个玩物?那他此刻的嫉妒与疯狂,算什么?他与她之间所有的温情与默契,又算什么?
承认他想要一个妻子?那他此刻的所作所为,这种无理的猜忌,这种粗暴的伤害,又算什么?
他被她,用最温柔的方式,逼入了一个,无路可退的死局。
他死死地瞪着她,痛苦、错愕、愤怒、羞愧……无数种情绪疯狂地交织、碰撞,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狼狈的逃离。
他猛地,转过身。
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外,仿佛身后有鬼魅在追赶。
“砰!”
殿门,再一次,被狠狠地,摔上。
这一次,那些银铃,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哀鸣,便彻底,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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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寝宫,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苏静姝一个人,抱着那本早已残破不堪的诗集,静静地,立于烛火之下。
她将书页一片片拢好,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骁哥哥……
她甚至不敢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火,能将她仅存的平静烧成灰烬。
她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书页,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攫住了她——耶律桀拿着这个指控她,指控她靠着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的联系才赢得了胜利。
他以为这是他嫉妒心驱使下最疯狂的臆想。
可他错了。
现实,远比他最疯狂的臆想,还要荒谬,还要残忍。
林骁是怎么知道的?
在这重重关隘之外,在这音讯全无的死寂里,他怎么会知道她身处危局?又是凭什么,敢用一场几乎等同于“叛国”的豪赌,来为她解围?
一瞬间,一股尖锐到令她窒息的心痛,攫住了她。
她能想象得到,当他做出这个决定时,是何等的挣扎。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用夏国的兵力,来为一个“背叛”了他的女人、来为一个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敌国王妃,铺平道路。他甚至用自己的战功,亲手为她的“新夫君”稳住了王储之位。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事情吗?
她亏欠他的,原来早已不是一个破碎的誓言,而是一份他用血与火铸就、却要亲手奉送给“情敌”的功勋。
然而,就在这片由愧疚与心痛织成的、无边无际的冰海之下,却有一股无法压抑的、滚烫的暖流,从她灵魂最深处涌起。
他没有忘。
他从未真正地……放下。
这份认知,像一剂最温柔的毒药,瞬间麻痹了她所有的坚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异国的战场上冲杀,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另一端,始终有那么一双眼睛,在凝望着她,守护着她。
她的骄傲,她的冷静,她所有用来自我保护的甲胄,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击得粉碎。
她缓缓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本残破的诗集里。
再也无法抑制。
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啜泣,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身体因剧烈的情感冲击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没有怨恨耶律桀的猜忌,也没有悲伤于自己的处境。
她只是,单纯地,为了那个远在天边的、固执又疯狂的男人……心疼。
疼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