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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者的耻辱,爱人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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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号角声犹在耳边回响,雄浑,而又遥远。
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马奶酒,倒映着王帐穹顶上那些用金线绣出的、繁复而华丽的图腾,流光溢彩,一如这场来之大胜。
苏静姝端坐于自己的席位上,身着一身深蓝色绣金线的戎国后妃华服,一举一动,雍容得体,无可挑剔。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迎接着那些前来敬酒的、眼神中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部族首领。
然而,她的指尖,却不自觉地,一片冰凉。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喧嚣的、带着酒气的脸庞,悄然落在主位之上那个男人的身上。
耶律桀。
戎国唯一的王储,这场平叛战争中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他正举杯,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对饮,脸上带着属于胜利者的、豪迈的笑容。可苏静姝却看得分明,那笑意,像一层单薄的、流光溢彩的浮冰,漂浮在他那双如北海寒潭般的眼眸之上,从未真正沉落下去。
他的心,并未在此处。
这场庆功宴,于他而言,仿佛是一场漫长而又不得不登台的、盛大的假面舞会。
宴会的气氛,在一位刚刚被提拔的年轻将领举杯高呼时,达到了顶峰。
“此战大捷,全赖殿下运筹帷幄!”那年轻将领满面红光,声音洪亮,“更赖殿下神威,引来天助!若非那位夏国的林将军在北边牵制住鲜国主力,我等未必能如此轻易荡平叛逆啊!”
“天助”二字,他说得格外响亮。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短暂的寂静。
苏静姝端坐的身形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硬,指尖下意识地在温热的琉璃盏壁上,轻轻地、用力地按了一下。
随即,她便恢复了从容,脸上的微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但她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耶律桀的反应。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层本就单薄的浮冰,在“林将军”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咔嚓”一声,碎裂了。
冰层之下,是无尽的、黑暗的、翻涌着漩涡的深渊。
“说得好!”耶律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竟是第一个,为这番话喝彩的人。
“来,”他站起身,亲自为那位年轻将领斟满一杯酒,声音洪亮,听不出任何异样,“为我大戎的‘天助’,也为夏国那位……深明大义的林将军,满饮此杯!”
“为林将军!”
“为殿下!”
众人纷纷举杯,一时间,帐内再次充满了喧闹的、快活的空气。
可苏静姝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掩饰。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滴水不漏的完美姿态,将那份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屈辱与嫉妒,死死地,压在心底。
他越是表现得豪迈大度,那根扎在他心里的刺,便越深,越痛。
宴席,终于在深夜散去。
耶律桀遣散了所有侍从,亲自执着苏静姝的手,走在回寝宫的、铺着厚厚白狼皮的廊道上。
他的手心,滚烫,而又带着一丝潮意。他一路无话,步子迈得极大,仿佛不是在散步,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焦躁的奔袭。
苏静姝被他拽得有些踉跄,却也没有出声。
她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砰!”
寝宫的门,被他重重地推开,又在他们身后,狠狠地关上。那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垂挂的银铃都发出一阵凌乱的、惊惶的脆响。
他松开了她的手。
偌大的寝宫之内,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鎏金香炉,正燃着她最喜爱的、来自夏国江南的沉水香,那清雅的、安神的气息,此刻却像是某种无形的、巨大的讽刺。
耶律桀没有看她。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这片属于他的、最私密的地盘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身上的那股酒气,混杂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的气息,充斥着寝宫的每一个角落。
苏静姝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转身,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她。
“你很高兴,是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被巨石碾过的、破碎的砂砾,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扭曲的痛楚。
苏静姝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赢了,”他一步一步,向她逼近,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我平定了叛乱,我巩固了我的王位,我成了这片草原上,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可是,我赢了吗?”
他猛地伸出双手,捏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告诉我!”他低吼道,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绝望的、受伤的野兽,“如果没有他!没有你那个青梅竹马的林骁!没有他那场恰到好处的‘隔岸之援’!我,是不是就赢不了了?!在你心里,我耶律桀,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他?!”
苏静姝震惊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刻的、几乎要将他自己都吞噬的不安全感。她想解释,想告诉他,那只是战略,那只是巧合……
可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你说话啊!”见她沉默,耶律桀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松开她,目光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了那张——他们曾无数次对坐长谈、商议国事的玉石棋盘上。
他冲过去,手臂横扫,将整张玉石棋盘连同上面的棋子一同掀翻在地!沉重的棋盘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条裂痕从边缘蔓延开来,黑白玉棋子如冰雹般四散滚落。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来到那张平日里她最爱待着的、堆满了夏国书籍的矮几旁,一把,抓起了那本早已被他翻过无数遍的诗集!
他记得里面的每一句诗,更记得,那一页上,那首名为《凤凰于飞》的词。
那是,他永远也无法踏足的,属于她的,过去。
“这个!”他将那本诗集,狠狠地,摔在她的脚下!纸页翻飞,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垂死的蝴蝶。
“还有这个!你告诉我!你每天看着它,一遍又一遍地看!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你和他之间,在那些我永远也不知道的岁月里,究竟有过什么我不知道的约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