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沙盘之上,运筹千里;风雪归来,四目知心。
--- ---
帅帐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凝重。
林骁的目光,如同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巨大的军事沙盘上。
那片代表着千里之外鲜国疆域的模型,山川险峻,沟壑纵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帐外风雪凄厉,卷起撕心裂肺的呼啸,如同鬼哭。
卫铮搓着手,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每当目光触及林骁那尊雕像般、不容打扰的背影时,所有的话语都只能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所有人都知道,秦将军率领的“惊蛰”营,夏国最精锐的一支轻骑,已如一把尖刀,刺入了敌人的心脏。
但那之后,便再无消息。
没有信使,没有信鸽,甚至没有一道预警的狼烟。
仿佛那支不足万人的孤军,已被千里风雪彻底吞噬。
这种死寂,比最坏的战报更能啃噬人心。
林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三日前的那个夜晚。
同样是在这方帅帐之内,他与秦霜,为了这场堪称豪赌的突袭,争论了整整一夜。
--- ---
“不行,”秦霜的指尖,重重地叩在沙盘上那道狭窄的“鹰愁涧”模型上,烛火在她清冷的眼眸中跳跃,“此地过于开阔,佯攻极易演变成强攻,代价太大。而且,情报往返至少需要一日,任何预设的指令,到了前线都可能变成催命符。”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沉静外表下,燃烧着一团烈火的眼睛。
“你的想法呢?”他问。
秦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枚代表着“惊蛰”营的黑色小旗,绕过了鹰愁涧,插在了沙盘上另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在这里,”她的声音冷静而果决,“我们可以利用涧口的迷雾和今夜的风雪,制造大部队来袭的假象,甚至不需要真正交火,就能把他们的主力部队牢牢钉死在那里至少两个时辰。真正的杀招,应该在这里。”
她的手指,移向了沙盘上标注着“黑水城”的区域,精准地落在了其西侧的粮草大营。
声东击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这还不够。
“烧掉粮草,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反扑。届时你部已暴露,如何脱身?”
秦霜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如冰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几分属于赌徒的、疯狂的光芒。
“不脱身。”她说。
“打蛇打七寸。火起之后,黑水城必定倾巢而出,届去将空。我们掉头,反向奇袭他们的指挥中枢——”
她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个足以扼住整座黑水城咽喉的战略要地,“白狼隘口。”
整个帅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卫铮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秦将军疯了。
林骁却在长久的沉默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一步错,满盘皆输。你有多大把握?”
“战场之上,没有绝对的把握。”秦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有七成胜算,以及……对你的信任。”
信任他能在后方,为她这步险棋,创造出唯一的、微弱的生机。
“好!”林骁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激赏,他一掌拍在帅案上,“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秦霜面前,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无法给你任何具体的指令,但我会为你清扫一切后顾之忧。今夜子时,我会调动东翼兵团全线佯动,为你牵制住所有可能的援军。而你——”
他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中包含了期许、担忧,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以火光为号。这千里之外,我看不见你的刀,但看得见你放的火。火光一起,我便知你已攻向白狼隘口。记住,你只有一夜时间。天亮之前,无论成败,必须撤回。”
在她转身领命,即将走出帐门的那一刻,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秦霜,风大了,就自己飞。我会在后方,为你稳住这根线。”
--- ---
“将军!”
卫铮焦急的声音,将林骁从回忆中拉回。
“已经快三更天了!再等下去……”
林骁没有理他。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径直攀上了营地中最高的那座瞭望塔。
酷烈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尽目力,死死地盯着东北方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天际。
那里,一片死寂。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中,一寸一寸地流逝。
卫铮也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担忧地看着主帅那被风雪抽打得愈发坚毅的侧脸。
突然,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