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尽头,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异样的红光。
那红光,起初微弱得如同幻觉,但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升腾!
仿佛有一头来自地狱的巨兽,在那片黑暗的大地上,缓缓地睁开了它血色的眼睛!
“火……”卫铮震惊地喃喃自语。
火光,将天边的云层,都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流动的暗红色。
即便相隔千里,那份焚尽万物的炽热与决绝,依旧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成了。
第一步,成了。
林骁那双一直紧握着塔楼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终于,几不可查地,松开了半分。
他知道,此刻,秦霜没有在欣赏这片她亲手点燃的火海。
她正率领着那支疲惫的孤军,掉转马头,迎着敌人最疯狂的反扑,冲向那个最凶险,也最致命的地方。
白狼隘口。
他缓缓走下望塔,回到帅帐。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火光之后,恢复了冰雪般的冷静,“东翼兵团,按原计划,出击。”
“将军!”卫铮急道,“秦将军那边……”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林骁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仿佛在看一盘已入终局的棋,“现在,轮到我们了。”
等待,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也更加磨人。
林骁命人将所有的军事卷宗都搬到了沙盘旁,他强迫自己处理那些繁杂的军务,批阅公文,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可他的心,却始终有一半,悬在那片遥远的、再也看不见的战场上。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帐帘被猛地掀开。
这一次,不是信使。
是秦霜。
她自己,回来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帐口,仿佛是从一场血色的梦魇中,一步踏回了人间。
她满身风雪,那身曾如月光般皎洁的银色铠甲,此刻已黯淡无光,上面沾染着点点已经凝固的、暗褐色的血迹,像是雪地里被踩碎的、衰败的红梅。
她提在手中的佩剑,剑刃上多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一道血痕从她的鬓角擦过,划破了发带,几缕被血黏住的黑发贴在脸颊上,为她那张沾染着硝烟与尘土、却依旧清丽无双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没有的、决绝而炽烈的艳色。
她的嘴唇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
林骁起身,大步向她走去。
两人,相隔三步,站定。
四目相对。
穿越了整整一夜的、紧张到令人窒息的等待。
穿越了千里之外、生死一线的血与火。
他们的目光,终于,在这片被风雪洗礼过的、寂静的黎明中,交汇。
他看到,她那双总是像冰一样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摇曳的、温暖的烛火,还有……他自己的身影。
他看到,她的唇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地上扬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她那贯有的、清冷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四个字。
“幸不辱命。”
林骁看着她。看着她铠甲上的凹陷,看着她鬓角的血痕,看着她那双即便是在极度疲惫之下,依旧明亮得如同刀锋的眼睛。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在翻涌。有钦佩,有激赏,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与心安。
但最终,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同样简单的三个字。
“辛苦了。”
或许,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便已是,最高形式的赞美,与最深沉的……信赖。
他侧过身,为她让开了通往帐内的道路。
“去休息吧。”他说,“剩下的事,交给我。”
秦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与他擦肩而过,盔甲相触,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响,走进了那片温暖而明亮的灯火之中。
林骁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雪水、硝烟与血腥味的、独特的铁锈气息。
那是,属于胜利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然后,重新望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被晨曦渐渐染上一层淡金色的雪原。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个能与他并肩站在这片沙盘前的女人,将不仅仅是他的战友。
更是另一个……能与他共掌这盘棋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