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那片代表着戎国疆域的、昏黄的版图。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眼中的血丝，一根一根，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不是私情。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一个合格的夏国将军，必须思考的是：构陷一个和亲王妃，对戎国、对夏国，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案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推演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因为她是耶律桀最深的软肋，也是耶律桀与夏国之间，最稳固的纽带。杀了她，不仅能动摇耶律桀的储君之位，更能彻底撕裂夏、戎两国之间，那脆弱的和平盟约。

一旦耶律桀失势，一个更激进、更嗜血的赞普上台……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混沌！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更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一个能让夏国将军林骁，去拯救戎国王妃苏静姝的，天经地义的……军令。

不救，她用自己的一生换来的那十年和平，将彻底沦为一场笑话。北境，将再燃战火。夏国，将永无宁日。

守护和亲王妃的性命，守护耶律桀的储君之位，便是守护夏国的北境安宁。

此为，国事。

想通了这一层，林骁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与痛苦、恨意与不甘，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冷静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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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自从月前，原主帅魏严将军奉调回京，高升兵部侍郎之后，整个北疆的军务重担，便尽数压在了林骁一人肩上。

这还是他代掌帅印以来，第一次召集如此规模的将议。

北疆所有校尉级别以上的将领，悉数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个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身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危险的光芒。

林骁没有一句废话。他直接将一张最新的、标注着鲜国边境兵力部署的地图，铺在了沙盘之上。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我意，起兵精骑一万，绕道奇袭鲜国后方的‘黑水城’。”

话音一落，满帐哗然。

“将军三思啊！”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卫铮。他性子依旧是那般憨直。“鲜国兵强马壮，数倍于我。我们如今好不容易才与戎国议和，边境稍安，为何要主动去招惹这样一个强敌？！”

“是啊，将军！”另一名老将也出列附和，“我军将士，连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应以休养生息、加固边防为主。主动出击，实非上策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是最正常的反应。是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会做出的判断。

林骁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为“黑水城”的红点上。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诸位只看到了眼前的安宁，却没看到，悬于我们头顶的，那把更锋利的刀。”

他拿起指挥棒。

“戎国新储君耶律桀，虽与我们议和，但其根基未稳，内部仍有巨大的反对之声。而鲜国，陈兵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的指挥棒，在戎、夏、鲜三国之间，画出了一个冰冷的三角。“如今的局面，看似平稳，实则，脆弱不堪。就像一座用冰块搭起来的房子，稍有震动，便会彻底崩塌。”

“与其被动地，等待着敌人来选择战场，选择开战的时机，”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四射，一字一顿地坚称，“不如，由我们来主动——打破这个僵局！”

他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黑水城”上！

“黑水城，是鲜国最重要的皮货与铁器交易集散地，也是他们骚扰我大夏边境的、最重要的补给中转站！此城，守备空虚，却价值连城！”

“拿下它，便等于斩断了鲜国伸向我大夏的一只手！更能让他们自顾不暇，无力再与戎国内部的某些势力，勾结生事！”

他的话，逻辑清晰，无懈可击。但那其中蕴含的、疯狂的赌性，还是让在场的大多数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依旧是一步险棋。是一场，胜则满盘皆活，败则万劫不复的豪赌。

就在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压抑的沉默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我赞同将军的计划。”

是秦霜。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她缓缓走出，同样走到了沙盘之前。她能感觉到林骁言语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焦灼与决绝，这不像一次寻常的战术推演，更像是一场不容置疑的宣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看林骁，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地图上。她从另一个角度，为他这看似疯狂的计划，补上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诸位将军，林将军着眼于势，我则着眼于兵。我北疆将士，常年被动防守，士气已有所损耗。一场酣畅淋漓的主动进攻，一场深入敌后的胜利，其价值不仅在于斩断敌人的补给，更在于重燃我数十万将士心中的虎狼之气！”

“以战养战，以胜养气，这才是北境长治久安的根本！此战，打的是鲜国的钱袋子，更是我夏军的军魂！”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犹豫的老将们。

“至于风险……”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骄傲而自信的弧度，“此战，不必动用大军。只需一支精锐骑兵，由我亲自率领。胜，则功在全军；败，则罪在我一人。”

“我秦霜，愿以秦家三代镇守北疆之忠魂，为此战，立下军令状！”

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林骁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丽而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全然的信赖。

他知道。她一定，是猜到了什么。

但是，她没有问。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自己的智慧与威望，为他这个看似疯狂的、一意孤行的决定，铺平了所有的道路，斩断了所有的荆棘。

这一刻，他那颗因‘苏静姝’三个字而几乎要熔化崩解的内心，仿佛被秦霜这番话淬入了一池冰水之中。所有的狂乱与灼痛瞬间凝固，化为了一种更坚硬、更沉重，也更锋利的质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帐下众将。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与决断。

“传我将令！”

“整备，三日之后，兵发黑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