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有被乐曲打动的沉醉，有利刃般穿透一切的审视，更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凝固的空气。
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是听出了什么吗？
是察觉到了她方才那瞬间的、致命的失神吗？
苏静姝的心，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好！！”
终于，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是耶律萨兰。
她带头鼓起掌来，脸上带着几分被旋律感染的、复杂的神色。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苏静姝缓缓起身，对着众人，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回到了耶律桀的身边，重新坐下。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又为自己，满满地，斟上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
他喝得很急，像是在浇熄心中某种无名的火焰。
而他越是沉默，苏静姝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她知道，有些东西，那根一直埋在他们之间的、最深的刺，终究还是，被她亲手，给拨动了。
宴会，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散去了。
耶律桀挥了挥手，遣散了所有侍从。
篝火，渐渐熄灭。
场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那片广阔无垠的、沉默的星空。
他走到她的面前，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身上那件织锦披风，紧了紧，仿佛怕她被这草原的夜风凉到。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向着不远处那座属于他的、巨大的王帐走去。
他的手，滚烫，而有力。
而她的手，冰凉，而微颤。
走进王帐，他依旧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从帐顶天窗洒下的、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她。
“静姝，”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饮了太多的酒，而显得有些沙哑和疲惫。
“我不好吗？”
苏静姝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眼，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那不是一个王者的质问。
而是一个，男人的、最直接、也最伤感的疑问。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抚他。
“你不用说。”他却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上，阻止了她所有的话语。
“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转身，缓缓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子，望着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被月光浸染成银色的草原，和那更加高远、深邃的星空。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那么些孤单。
苏静姝站在他的身后，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情绪，紧紧地揪住。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暴风雨般的质问。
或是一场，冷漠的、让她心寒的冷战。
然而，都没有。
许久，她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然后，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她。
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静姝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如草原般广阔、如星空般深邃的……温柔与了然。
“我知道，”他缓缓地，向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我知道你心里，有一片故土。”
“那里，有亭台楼阁，有小桥流水，有你所有的少女时光，也有……那个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最深的伤口。
苏静姝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走上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种充满占有欲的方式拥抱她。
而是伸出手，用他那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指腹，轻轻地，拂去了她眼角一滴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滑落的泪珠。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的珍宝。
“我不会试图，”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那是一个王者，对另一个灵魂，许下的最神圣的承诺，
“去铲平它。”
苏静姝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只见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月光，也盛满了她从未奢望过的、最深刻的理解与共情。
“我只希望，”他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守护。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足以开天辟地的、温柔的力量。
“你能在这片新的草原上，”
“为我，也为你自己，”
“开辟出一片，新的牧场。”
轰——
苏静姝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坍塌了。
那座她用理智、用责任、用冷漠，为自己辛苦构建的心防，在这句话面前，轰然倒塌，不剩一片瓦砾。
他没有嫉妒。
他没有愤怒。
他甚至，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到了她所有的乡愁，理解了她所有的过往，然后，用一个王者最大的胸襟，给了她一片可以安放所有伤痛的、广阔的天地。
他不是要抹去她的过去。
他是要，与她的过去，和解。
然后，给她一个，全新的、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她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迟疑了瞬间，最终还是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她将脸，深深地，埋入他那宽阔而温暖的、带着淡淡酒气与风霜味道的怀抱里。
那座用理智与责任冰封了许久的心湖，终于，被这句‘开辟新的牧场’凿开了一道裂缝，涌入了第一缕属于这片草原的、滚烫的暖流。
它并未瞬间融化整座冰湖，却让死寂的水面下，第一次有了复苏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