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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温暖的灯火,照不亮帐外无声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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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部族的税赋,与去年相比,少了三成。”
秋夜的王帐之内,烛火明亮如昼,将堆积如山的羊皮卷宗染上一层温暖的蜜色。
苏静姝纤长的手指,点在一份来自西部边陲的税赋记录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
她抬起眼,看向灯下那个正用手揉着眉心、满脸疲惫的男人。
自从被立为储君,耶律桀似乎就再也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安宁的夜晚。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着储君威仪的金狼大氅,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而布满旧伤的小臂。那张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繁杂政务消磨后的、深深的倦意。
“天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他们上报的,永远是天灾。雪灾、旱灾、蝗灾……再这么‘灾’下去,天山神都要不够用了。”
苏静姝唇角微弯,起身,为他重新斟满一杯温热的奶茶。
“殿下说的,是其一。”她将茶盏推到他手边,轻声道,“但臣妾以为,更大的可能,是其二。”
她抽出另外几份卷宗,并排摊开。
“这几个宣称遭了灾的部族,首领都在上次的‘血盟审判’中,站在了三王子那边。而他们上缴的‘灾损耗’,几乎分毫不差,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样。”
耶律桀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光。
“你是说,”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不,”苏静姝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清澈而冷静,仿佛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卷宗,看到其后隐藏的、更深的人心,“他们不是在试探您。他们是在向您身后的那些人……表忠心。”
她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以一位手握重兵、辈分极高的老亲王为首的,王庭中最顽固的保守派势力。
他们,是耶律桀推行新政路上,最大,也最坚硬的绊脚石。
耶律桀沉默了。
他看着苏静姝,看着她在这短短一年之内,便已将戎国错综复杂的部族关系与人心向背,看得比他麾下任何一位谋士都要透彻。
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混杂着骄傲与心安的暖流。
有她在,他仿佛才有了能与这整个庞大的、陈腐的旧势力相抗衡的底气。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将那几份卷宗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语气已恢复了王储的杀伐决断,“明日早朝,我会‘请’那几位部族的首领,来王庭‘避暑’。”
这便是他们如今的相处方式。
他冲锋陷阵,她运筹帷幄。他用雷霆手段震慑四方,她用春风化雨梳理经络。
宛如一个人的左右手,默契,而又密不可分。
就在这难得的、属于权力伴侣的静谧之中,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压抑着不安的脚步声。
“殿下!”
耶律桀的心腹大将,也是他最信任的卫队长阿古拉,在帐外沉声禀报。
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准。”耶律桀眉心一蹙。
阿古拉掀帘而入,他高大的身躯在帐门口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那份温馨的宁静,瞬间撕裂。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慌乱,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细长的玄铁管。
“殿下,”阿古拉单膝跪地,将铁管高高举过头顶,“这是我们安插在鲜国‘黑蛟船队’里的暗线,拼死传回来的消息。信使冲入营门时,这根铁管还死死嵌在他心口的肋骨里。这是……用命换回来的。”
“鲜国?”
耶律桀和苏静姝,几乎是同时,心头一凛。
这个位于大夏东北、融合了游牧与海洋文明的国家,一直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狡猾,而又充满了野心。
耶律桀没有立刻去接那个铁管。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坚硬的铁壳,看到里面隐藏的、致命的危机。
他挥了挥手,示意阿古拉退下。
偌大的王帐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耶律桀缓缓拿起那个铁管,它的表面,还带着一股刺骨的、属于北海的寒意与淡淡的血腥味。
他用随身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火漆。
他抽出的,不是羊皮卷,而是一张极薄的、泛着暗黄色泽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鱼皮纸。
这是鲜国高级密信的专用材质。
耶律桀的脸色,在看清纸上内容的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苏静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可怕的神情。
不再是面对政敌时的愤怒,也不是面对危局时的焦躁。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冻成齑粉的……杀意。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那不再是一个疲惫的储君。
而是一头,发现自己的巢穴与伴侣正被觊觎的、獠牙已然出鞘的孤狼王。
苏静姝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耶律桀读得很快,看完后,他没有说话,而是将那张薄薄的鱼皮纸,反复地,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了苏静姝。
那目光中的情绪,太过复杂,让她一瞬间,竟有些无法呼吸。
下一刻,他动了。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拥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
只有,一种后怕到极致的恐惧,与一种想要将她彻底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的、疯狂的保护欲。
“殿下……?”苏静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那坚如磐石的身躯,竟在微微地,颤抖。
耶律桀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松开她,然后,将那张带着死亡气息的鱼皮纸,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将自己最深的恐惧与最致命的软肋,毫无保留地,向她完全敞开的动作。
苏静姝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