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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三千里，琴思化飞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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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草原白日里的暑气被长风涤荡，到了夜里，便只剩下一种清爽而辽阔的凉意。

墨蓝色的天穹如一方无垠的华盖，低低地压下来，上面缀满了碎钻般明亮的星子，仿佛一伸手，便能掬起满怀的清辉。

圣山脚下，巨大的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将耶律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混杂着烤全羊的焦香、马奶酒的醇厚，以及戎人勇士们粗犷豪放的歌声，汇成一股野性的、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为庆祝秋季围猎大获丰收，也是为庆贺储君耶律桀威望日盛而举办的盛宴。

苏静姝安静地坐在耶律桀的身侧，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织锦披风，让她在这片属于火与肉的、炽热的喧嚣中，显得像一捧格格不入的、清冷皎洁的月光。

她看着那些喝得满脸通红的部族首领们，争相向耶律桀敬酒，说着最质朴也最大胆的赞美之词。

而他，来者不拒，仰头饮尽杯中烈酒的姿态，豪迈，而又充满了王者不可一世的威严。

忽然，鼎沸的人声中，耶律桀转过头来。

他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鹰眸，穿过喧嚣，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静姝，”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歌声，传到她的耳边，“可能赏光，为你的勇士们，奏一曲？”

他的话音一落，原本嘈杂的场面，竟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混杂着好奇、敬畏与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苏静姝知道，这是耶律桀在向整个草原，再一次宣告她的地位。

她不仅仅是他的战利品，更是与他共享这无上荣光的女主人。

她缓缓起身，对着他，盈盈一福，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妾遵命。”

自有侍女将她那张珍爱的七弦琴，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安放在篝火旁一块早已铺设好的、柔软的白狼皮毯上。

苏静姝缓步走下高台，跪坐在古琴前。

她一出现，仿佛自带一方清净天地，将周遭所有的粗犷与热烈，都隔绝开来。

她试了试音，那清越的琴音，如一缕凉风，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浮躁。

弹什么呢？

她想。

那些戎人豪迈奔放的曲调，她也学过一些，但终究隔了一层，弹不出其中的灵魂。

而那些夏国宫廷中靡丽繁复的乐章，又与眼前这片广阔的天地，格格不入。

最终，她的指尖，落在了一首她年少时，在江南的外祖家学会的、古老的民谣上。

那首曲子，没有名字。

只听外祖母说，那是数百年前，一位被流放至南疆的诗人，因思念北方的故土而作。

曲子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朝堂风云。

只有故乡的，小桥、流水、与杨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琴音初响，如春日解冻的溪流，带着一丝冰雪初融的清冽，叮咚作响，缓缓地，流淌进所有人的耳中。

那乐声，是温润的，是缠绵的。

像极了他们从未去过的、只在行商口中听说过的、那个属于夏国的……江南。

方才还在大声喧哗的勇士们，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侧耳倾听。

他们听不懂那曲中的精妙，却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温柔。

那温柔，不像草原上的风，刮在脸上会疼。

倒像是春日里最缠绵的雨，润物无声，能悄悄地，潜入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苏静姝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她的眼前，仿佛不再是这片苍茫的草原。

而是上雍城那条贯穿全城的镜河，是河上画舫凌波，夜夜笙歌。

是太傅府鉴心湖畔，那株年年盛开的紫藤。

是她闺房窗前，那一剪清冷的月光。

还有……

还有那座矗立在城外十里，见证了她所有青春与心碎的……长亭。

乡愁，如同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在琴音中，将她越收越紧。

那份压抑在心底、属于苏静姝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地，奔涌而出。

曲至高潮，她的情绪也攀升到了顶点。

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一连串激越的琶音，如同决堤的江水，奔腾而下！

就在这情绪最浓烈的瞬间，她的指尖，几乎是出于一种早已浸入骨髓的、比思想更快的肌肉记忆——

竟不受控制地，要滑向另一段旋律的起首！

那段旋律，高亢，明亮，充满了少年英雄的昂扬与一往无前的气概。

是……《少阳曲》。

是上雍城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为心中那个阳光般的少年，所作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曲调。

不——！

一个激烈的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恐惧，如闪电般，瞬间击中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一咬舌尖，那尖锐的刺痛，强行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琴音，因为这瞬间的心神巨震，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和谐的颤音，像一块美玉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

但她立刻，以惊人的控制力，强行将那段即将脱缰而出的旋律，重新锁回了心底最深处的牢笼。

她将那份冲动，那份几乎要将她焚毁的记忆，全都化作了指尖最后一声沉重而悠远的泛音。

琴音，戛然而止。

曲终，人未醒。

苏静姝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的失控中，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甚至不敢抬头。

她怕。

她怕一抬眼，便会撞见耶律桀那双能洞悉一切的、锐利的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掌声与喝彩，并未立刻响起。

场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苏静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地，抬起了那双羽睫微颤的眸子。

底下的勇士们，似乎还沉浸在那哀婉的余韵中，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与似懂非懂的惆怅。

而她最在意的目光，来自高台之上。

耶律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手中，还端着一只盛满了烈酒的金杯，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欣赏与赞叹。

那双深邃的、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眸子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