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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开裂时,终见其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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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是林骁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那不是战场上刀劈斧凿的、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重的、无休止的、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绵密的酷刑。
他仿佛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泥沼里,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百骸,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重如千钧的眼皮,撑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视线,是模糊的。
八月的朔州,白日里酷热如火,帐内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浓重的、几乎令人作呕的草药味,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野蛮地钻入他的鼻腔。
眼前,只有一团摇曳的、昏黄的光晕,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挣扎着,想要聚焦,想要看清这片混沌。
过了许久,久到他几乎要放弃,重新沉入那片黑暗的泥沼时,那团光晕,才终于,慢慢地,凝聚成形。
是一盏烛火。
烛火旁,趴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早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是……他的营帐。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的喜悦。他只是感到了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仿佛胸膛里那个本该跳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呼啸着灌着热风的窟窿。
他疲惫地,又闭上了眼,只想沉回那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去。
就在他即将重新沉睡之际,那个趴着的身影,似乎被他微弱的呼吸声惊动,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身影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林骁下意识地,又一次,强迫自己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视线,清晰了许多。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秦霜。
只是,那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清冷如霜、永远坚毅得像一块磐石的秦霜。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憔悴到近乎陌生的脸。
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下去,眼睑下是两片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
她瘦了。
瘦得,脸颊都微微凹陷了下去,衬得那原本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的轮廓,愈发显得锋利与孤峭。
她像是,一尊被风沙侵蚀了数个日夜的石像,坚硬依旧,却也,满是裂痕。
她似乎并未发现他已经醒来,只是习惯性地,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她的指尖,冰冷得像一块铁。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轻微的寒颤。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那只收回去的手。
那双手,不再是往日里握剑饮马、指点江山时,那般干净利落的将军之手。
虎口处握剑的薄茧仍在,指尖却因反复浸泡草药而微微泛白,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没能洗净的、深色的药渍。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那一双沾染了药渍的手,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的记忆深处。
他眼前骤然闪过一幕幕画面——不是战场,而是他自己的丑态。
是那个瓢泼大雨的长亭之外,他醉酒疯癫,错将她认作别人,然后用最残忍的言语,将她温暖的大氅连同她的关切,一同狠狠推开。
他想起她端来的那碗羊肉汤,那份在朔州寒夜里唯一的暖意,却被他一句不合时宜的怀念,冻成了冰。
这些时日,他将自己活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对她所有的劝告都充耳不闻。
而她,只是……一直在。
一直用她那看似冰冷的、实则比任何人都要坚固的肩膀,扛着他,扛着这支军队,扛着这片摇摇欲坠的北境。
他一直以为,痛的是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从她那双粗糙泛白的手上,看到了自己更丑陋的倒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足以将他吞噬的羞耻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秦霜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只是端起那碗早已温好的药,用勺子舀起,习惯性地,又吹了吹。
然后,她才看到,床上那个本该昏迷不醒的男人,正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惊慌的错愕。
但那错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她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
“你醒了。”
她的声音,因为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而沙哑得厉害。
林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那张憔悴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那只端着药碗的、沾着药渍的手上。
秦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动作有些不自然。
但,已经晚了。
她看到,林骁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动容。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交织,最后,沉淀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如山的分量。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从那干涸得快要冒火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沙哑,干涩,却像三座拔地而起的山,狠狠地,砸在了秦霜的心上。
他说:
“谢……谢……你。”
秦霜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端着碗,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
仿佛,那三个字,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来自异世的咒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她看到,他说完那三个字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又一次,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但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地紧锁着了。
秦霜就那样,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