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上,都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人群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声浪,几乎要将天空都掀翻。
终于,在一个闪避不及的瞬间,那年轻的少族长,被巴图一斧头,狠狠地砸中了肩膀!
“咔嚓”一声脆响!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少族长惨叫一声,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巴图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高高地,举起了那柄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的巨斧。
阳光,恰好照在斧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苏静姝几乎要睁不开眼。
刹那间,数万人的呐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风声都消失了,平原上只剩下巴图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刻,便是血溅五步,尘埃落定。
苏静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高举着巨斧的身影。
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那柄高举的巨斧,却迟迟,没有落下。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与不解。
苏静姝看到,耶律赫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名为巴图的、如巨熊般雄壮的男人,缓缓地,转过头,望向自己部族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他的族长。
而他的族长,对他,缓缓地,做出了一个外人都看不懂的手势。
然后,惊天动地的一幕,发生了。
巴图,松开了手中的巨斧。
那柄沉重的、象征着胜利与死亡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看脚下那个因失血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对手。
而是弯下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巨大的、沾满了血污的手,一把,将那个战败的年轻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看着他,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平原。
“血债,已经清偿。天山神,见证了我们的荣耀。”
“但我们‘苍鹰部’,敬重真正的勇士。从今天起,你,和你的部族,不再是我们的仇人!”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那个被拽起来的少族长,也愣在原地,忘了身上的剧痛。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苍鹰部”的族长,排开众人,缓步走到场地中央。
他先是对着老赞普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戎人军礼。
随即,他站起身,转向面如死灰的“血狼部”族长,朗声道:
“我儿巴图说得对。我们戎人的土地,是用来放牧牛羊,养育子孙的,不是用来埋葬我们自己的兄弟的!”
“那块牧场,我们‘苍鹰部’,愿与‘血狼部’,共享!”
轰——!!!!
如果说,巴图的举动,是投入湖心的一块巨石。
那么,这位族长的宣言,便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认知,将旧日的仇恨与猜疑,彻底掩埋在了宽容与敬畏的皑皑白雪之下!
人群,在经历了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
那喊声里,不再是嗜血的狂热。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这种超乎想象的宽容与大度的、最崇高的敬意!
苏静姝看到,“血狼部”的族长,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不敢置信的、滚烫的泪水。
她看到,那些原本跟随耶律赫的中小部族的首领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疑惑,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与深深的敬畏。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人群,齐齐地,投向了高台之上。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光焦点,已经不再是老赞普,而是那个自始至终,都神情肃穆、不动如山的七王子——耶律桀!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耶律桀排众而出,向前一步。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声音如雷,传遍四野:
“好一个‘共享’!这,才是我戎人的胸襟!”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再次开口,而这一次的话,却让刚刚沸腾起来的人群,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惊愕的寂静。
“口头的盟约,会被风吹散!今日的善意,或会被明日的仇恨遗忘!”他高声道,“我,耶律桀,今日便要为这神圣的盟约,铸造一副永不腐朽的筋骨!”
此言一出,苏静姝注意到,连高台上的老赞普都微微一怔,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耶律桀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与苏静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静姝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将自己那未竟的、失败的“律法之策”,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更荣耀、更强大的方式,赋予了新生!
“我将命人寻来巨石,立于那片共享的牧场中央!”耶律桀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威严,“用我戎人的刀,以我戎人的文字,将今日‘血盟审判’之结果,‘苍鹰’之仁德,‘血狼’之勇毅,尽数刻于碑上!”
“此碑永立,则盟约永固!天山神见证,我等子孙后代,亦将永世见证!”
短暂的死寂之后,草原上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
这一次,戎人们不再仅仅是为“仁德”而欢呼。他们是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将敌人的智慧化为己用的、更宏大的气魄而欢呼!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能带领戎国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真正的领路人!
苏静姝的目光,穿过这片沸腾的声浪,径直投向了高台的最顶端,落在了老赞普的身上。
她看到,那位草原的雄主,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脸色扭曲的耶律赫,那目光平静无波。随后,老赞普的视线,缓缓地、牢牢地,定格在了耶律桀的身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苏静姝无法读懂那双浑浊眼眸深处的全部含义,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老赞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惊讶,有审度,最后,竟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一瞬间,苏静姝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耶律桀。
他站在那里,迎着万人的敬仰与欢呼,身姿挺拔如圣山之巅的万年青松。
那一刻,苏静姝知道,她赌赢了。
他们,赢了。
--- ---
当晚,王庭大宴。
老赞普坐在他那张用无数兽骨和黄金装饰的王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所有噤若寒蝉的部族首领。
他的目光,在脸色惨白如死人的耶律赫身上,不带任何感情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落在了那个身披金狼大氅、接受所有人敬酒的耶律桀身上。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属于父亲的、深深的骄傲与欣慰。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金杯,用他那依旧雄浑的声音,向着整个草原,宣布了他最后的决定。
“我,这片草原的赞普,在此,向天山神起誓——”
“自今日起,七子,耶律桀,”
“为我戎国,唯一的,储君!”
山呼海啸般的“赞普万岁,储君千岁”的呐喊,如滚雷般碾过草原的夜空,几乎要将天上的星辰都震落下来。
苏静姝站在耶律桀的身后,看着那个此刻光芒万丈、仿佛能将整个黑夜都照亮的男人。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穿过摇曳的火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激赏,有感激,有狂喜,更有,一种与她共享这无上荣光的、最深刻的邀约。
苏静姝的心,终于,彻底地,落回了原处。
她缓缓地,对着他,绽开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明艳到了极致的笑容。
夜深,喧嚣的盛宴终归沉寂。篝火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空气里烈酒的辛辣与烤肉的焦香渐渐散去,只余下草原独有的、清冷而干净的草木气息。
苏静姝的寝宫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宫门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开,耶律桀带着一身胜利者的辉光与未散的酒意,大步踏入。
他没有说话,王庭之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储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狂喜、后怕与无尽情感所填满的、最原始的男人。
他用那双仿佛燃着熔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沉重而坚定,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堵。
苏静姝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宫墙,退无可退。
他抬起手臂,猛地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与气息之下。
那气息,是属于他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王者之气,混合着一种让她心惊的、滚烫的渴望。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沙哑,如同绷紧的弓弦在震颤:
“我该怎么……奖赏我聪明的王妃?”
不等她回答,一个灼热的吻,便霸道地、几乎是惩罚性地落下。
那初始的力道,是他将这几日所有的煎熬、猜忌与濒临绝境的恐惧,尽数倾泻而出的疯狂。
苏静姝惊慌地用手抵住他坚如磐石的胸膛,却被他以更强大的力量禁锢。
然而,当他感受到她的微颤,感受到她并不是一个虚幻的、智计的化身,而是一个会痛、会怕的、温软的血肉之躯时,那吻中的狂暴,竟奇迹般地消融了。
掠夺,化为了辗转厮磨的珍存。
征服,化为了近乎虔诚的疼惜。
他仿佛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用最轻柔的动作,去描摹、去确认她的存在。
苏静姝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身体渐渐软化。
最后,在那片令人眩晕的、温柔的惊涛骇浪中,她放弃了所有抵抗。
那双推拒的手,无意识地松开,转而紧紧地、抓住了他胸前那身织金战袍上坚硬的甲片与盘扣。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接纳,一种迟来的,靠近。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苏静姝在他怀中,微微喘息,脑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知道,她的这场豪赌,这场几乎将耶律桀与自己都推入深渊的“失败”,最终,成为了他通往王座之路上,最坚实,也最重要的一块,垫脚石。
从此,这片草原的兴衰,便是她的兴衰;这王座的稳固,便是她的稳固。
“故国”已远,唯有“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