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血色映青史,仁心化刀兵。
--- ---
暑气蒸腾,草原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沙尘气息。
王帐之内,气氛比帐外的烈日还要灼人。
耶律桀如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双目赤红,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毁灭性的气息。
“殿下,”苏静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王帐内那片压抑得如同实质的沉默,“臣妾,有破局之法。”
耶律桀猛地回头。
他看着她,那个他曾以为是自己征服之路上最璀璨的明珠,此刻却成了将他拖入泥潭的枷锁。
他的眼神里,交织着最后通牒压顶的狂躁、被背叛的痛苦,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光。
“破局之法?”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干笑,像被砂砾磨过,“是另一套来自你那‘文明’故国的、精美的说辞吗?静姝,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磨着刀、等着分食我血肉的饿狼!你还有什么法子,是能在这片只认刀剑的土地上,施行的?”
苏静姝没有被他满身的戾气所慑。
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前,将一卷通宵写就、墨迹未干的羊皮纸,缓缓铺在了他面前那张凌乱的地图之上。
“不,”她迎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声音平静得像一场高山上的落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一次,我们用戎人的方式,来捍卫荣耀。然后,再用我的方式,来巩固和平。”
耶律桀的呼吸,微微一滞。
“……血盟审判。”苏静姝一字一句,吐出了那个从耶律萨兰口中听来的、充满了血腥与原始力量的词汇。
耶律桀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出几分疯狂的痕迹。
“你疯了!”他上前一步,低吼道:“这是赌命!让‘苍鹰部’和‘血狼部’决斗?万一,‘苍鹰部’的勇士输了呢?我将失去我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盟友!我将再无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
“他不会输。”苏静姝笃定地回答,“我已向萨兰长公主问过,‘苍鹰部’的第一勇士巴图,曾徒手搏杀过雪熊。而‘血狼部’的少族长,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年轻人。这场决斗,我们必胜。但……”
她话锋一转,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
“殿下,赢得这场决斗,只能让你暂时平息‘苍鹰部’的怒火。但要赢得整个戎国的未来,赢得所有部族的臣服,光靠一场胜利,是远远不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耶律桀被她眼中那股运筹帷幄的光芒所震慑,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苏静姝深吸一口气,将她融合后的、那个疯狂而精妙的完整计划,全盘托出。
“第一,采纳‘血盟审判’,满足‘荣耀’。我们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任何时候都盛大!要请父汗亲自到场,请所有部族首领观礼。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您,耶律桀,比任何人都更尊重戎人的传统!”
“第二,决斗前的‘神前盟誓’。我们要请王庭最德高望重的萨满主持仪式,让‘苍鹰部’与‘血狼部’的族长,在天山神面前,以各自部族的未来起誓:无论胜负,都将世代和解,断绝世仇。违者,将受天神诅咒,部族永世不得安宁。这,是为决斗戴上神圣的枷锁,增加背叛的成本!”
耶律桀眼中的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她缜密逻辑所吸引的思索。
他追问道:“然后呢?巴图赢了之后?难道真的要‘血狼部’俯首称臣,交出少族长?那只会让耶律赫的阵营更加团结!”
“这,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苏静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智慧光芒,“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臣服,而是让他们……心服。”
“在决斗之前,您需派萨兰长公主,秘密去见‘苍鹰部’的族长。告诉他,真正的胜利,不是赢得一场决斗,而是赢得一个对手的尊重,赢得整个草原的赞誉。您要让他,在巴图获胜之后,做出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耶律赫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主动将那块争议的牧场,分一半给战败的‘血狼部’!”
轰——!
这句话,如同一支来自夏国的、无形的攻城槌,轰然撞碎了他脑中所有关于复仇与厮杀的壁垒,露出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豁然开朗的疆域!
他震惊地看着苏静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戎人生存法则之外的、匪夷所思的、却又隐隐带着致命吸引力的……阳谋!
“他……他凭什么听我们的?”耶律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那可是他们用鲜血和荣耀换来的土地!”
“因为您要给他更多。”苏静姝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您要向他许诺:待您登基之日,将赐予他三倍于那块牧场的、更丰美的草场!并让他成为您禁卫军的统领!用一份未来更巨大的利益,去换取他此刻一次惊天动地的‘仁德’!”
“殿下,您想一想,”她看着他,那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他心中所有的雄心壮志,“当所有人都以为‘苍桑部’会斩草除根时,他们却展现出了胜利者的宽容与大度。‘血狼部’会怎么想?那些被耶律赫煽动的、摇摆不定的中小部族会怎么想?”
“他们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耽于复仇的莽夫,而是一位拥有海洋般宽阔胸襟的、真正的王者!他们会看到,追随您,得到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尊严与未来!到那时,耶律赫所谓的‘联军’,将不攻自破!这,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
耶律桀彻底怔住了。
他没有立刻被说服,而是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松开了手,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狼,在反复审视着陷阱与猎物。
他眼中的狂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锐利如刀的审度。
“你的计策,环环相扣,精妙绝伦。”他终于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她,“但它建立在一个最不牢靠的基础之上——人心。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苍鹰部’族长的贪婪和巴图的武勇上。”
“我再问你一遍,”他上前一步,用审讯般的语气追问,这是他作为决策者最后的挣扎与确认,“万一巴图在决斗中失手了呢?你我所有的谋划,都将是空谈!届时,我该如何自处?”
“那我们失去的,也仅仅是一场我们本来就要输掉的战争。”苏静姝坦然地回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但我们得到的,是您在绝境之中,依旧选择用戎人最神圣的方式来捍卫荣誉的姿态!您将赢得所有摇摆部族的尊重,他们会看到,您不是一个只会听信妇人之言的懦夫!即便败了,您也败得像个真正的英雄。届时,父汗会如何看您?又会如何看那个只会在背后煽风点火的耶律赫?”
“所以,殿下,”苏静姝缓缓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这场豪赌,我们赢,则赢得所有;我们输,则输得其所,败中亦有胜机。这,才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耶律桀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曾以为会是自己致命弱点的夏国公主。
她此刻,却为他锻造出了一把足以劈开眼前所有乱局的、最锋利的冰刀!
这把刀,既有戎人最刚猛的血性为刃,又有夏国最精妙的权谋为柄!
他看着她,眼中的怀疑、痛苦、狂躁,一点一点地消融,最终,化为了一片燃烧着无尽光亮的、滚烫的、充满了全然欣赏与绝对信任的……炽热海洋。
“好……”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重如山岳。
是他将自己的命运,完完整整地,再一次,交付到她手中的、神圣的契约。
“我们就再赌这一次。”他看着她,声音里再无一丝一毫的犹疑,只剩下与她共赴生死的决绝。
--- ---
“血盟审判”的消息,如同一场草原上的野火,在短短半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王庭,传遍了狼嚎坡下那数万蠢蠢欲动的联军。
所有人都被耶律桀这个疯狂的决定震惊了。
耶律赫在自己的王帐中,听闻此事,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得意而轻蔑的大笑,他认为,这是耶律桀在自掘坟墓。
而王庭深处,老赞普的王帐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苏静姝跪坐在耶律桀的身后,她能感觉到,来自上方那道威严如山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地刮过。
耶律赫,以及几位部族重臣,侍立在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不相同的心思。
“桀儿,”老赞普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雄浑,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若输了,输掉的,不只是一个‘苍鹰部’?”
“儿臣知道。”耶律桀的声音沉稳有力,“但若不如此,戎国将陷入内战,届时,我们输掉的,将是整个草原的未来。父汗,荣耀,必须用荣耀的方式来捍卫。请您恩准,让天山神,来做这最终的裁决!”
老赞普沉默了。
苏静姝能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耶律桀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地,转向了一旁幸灾乐祸的耶律赫,最后,竟在她这个异族王妃的身上,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深邃如海,让苏静姝的心,猛地一跳。
她有一种直觉,这位雄踞草原数十年的老人,他,看懂了。
“好。”
许久,老赞普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传我旨意,明日拂晓,于圣山之下,举行‘血盟审判’。我,将亲自见证!”
--- ---
第二日,拂晓。
天色还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戎国圣山之下,那片广阔无垠的平原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数万名来自不同部族的戎人,将审判场的中央,围成了一个巨大而肃杀的圆。
苏静姝站在老赞普身后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风吹动着她华美的后服,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底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双在篝火映照下,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嗜血,有紧张,有怀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属于这片草原最原始的味道——皮革、烈酒、马粪,以及,铁锈的腥气。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战鼓声,如大地的心跳,缓缓响起。
一位身着繁复祭祀服、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缓步走到场地中央。他高举着一根盘绕着鹰羽与狼牙的法杖,用苍凉而古老的戎语,高声吟唱起来。
那是对天山神的祈祷,也是对祖先英灵的召唤。
随着他的吟唱,两队雄壮的勇士,从人群两端,缓缓走出。
左边,是“苍鹰部”的勇士,为首的,正是那个名为巴图的男人。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每一块肌肉都像岩石般坚硬。他手中,提着一柄比寻常人脑袋还大的、开山巨斧。
右边,则是“血狼部”的少族长。他还很年轻,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倔强,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萨满割开一只黑羊的喉咙,将温热的羊血,分别洒在两人的武器之上。
两位决斗者,用自己的语言,向天山神立下血誓。
仪式完成。
萨满退下。
场地中央,只剩下了那两个即将用生命来决定两个部族命运的男人。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苏静姝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
她看到身旁的耶律桀,神情肃穆,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一块坚冰。
她也看到,远处,耶律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残忍的冷笑。
“吼——!”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打破了寂静!
巴图率先发起了攻击!
他如同一头真正的巨熊,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对手发起了冲锋。手中的巨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夺命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劈下!
决斗,开始了!
那是一场,苏静姝此生所见,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
没有夏国武将比武时的精妙招式,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力量与力量的碰撞,是血与肉最直接的撞击!
斧刃与刀锋相交,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每一次撞击,都让苏静姝的心跟着狠狠一颤。
巴图的力量,显然远胜对手。他的每一斧,都逼得那年轻的少族长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但那年轻人,却像一头真正的狼崽,坚韧,而又狡猾。
他利用自己灵活的身法,不断地闪躲游走,寻找着破绽。
鲜血,很快便染红了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