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心头血,枕边霜,一句卿名,一生执妄。
--- ---
“将军……尽人事,听天命吧。”
军医的声音带着彻夜劳累后的沙哑与无力,躬身退出了帅帐。
厚重的牛皮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帐外那令人烦躁的、无休无止的蝉鸣,也隔绝了最后一道名为“希望”的微光。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得,能听到烛火在闷热的空气里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死寂得,能听到床上那个男人,那微弱到几乎要被暑气彻底吞没的、游丝般的呼吸。
秦霜静静地站在帐中,像一尊被黑暗与绝望包裹的、冰冷的石像。
她甚至还能闻到自己发梢间尚未散尽的、豹口峡那场血战的硝烟味。
一场惨胜,代价却是床上这个男人的命悬一线。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与刺鼻的草药味野蛮地交织在一起,被六月的暑气一蒸,化作一股令人作呕的、黏稠的气息,钻入她的鼻腔,一遍遍地提醒着她,死亡,是何等的真实,何等的近在咫尺。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
床上,躺着的是林骁。
或者说,是一具只剩下林骁轮廓的、破碎的躯壳。
他那张曾如上雍骄阳般明朗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那双曾燃着不屈火焰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浓重的、死灰般的阴影。
他身上,大大小小,布满了伤口。
最致命的一处,在左胸,离心脏不过一寸。
那是她亲眼所见,为了替卫铮挡下致命一击,被戎人的一杆长矛贯穿,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尽管军医已经用尽了最好的金疮药,用最干净的麻布层层包扎,但那暗红色的血,依旧固执地、缓慢地,从纱布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仿佛他的生命,也正随着这血,一滴一滴地,流逝干净。
也像她自己,在尸山血海中疯了一般将他拖出来时,被抽空的力气。
秦霜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她才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双曾拉开千斤重弓、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极其轻柔地,探向他的颈侧。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冷的触感。
还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的脉搏。
一下,两下……
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就在秦霜的心脏也随之停跳的一瞬间,那微弱的搏动,才又固执地、不甘地,跳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的欣慰,反而像一把钝刀,更深地,割在她的心上。
活着,却是在受刑。
她收回手,端起一旁木盆里刚换上的井水,用干净的棉布沾湿,开始为他擦拭脸上和身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一如她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时那般,冷静、专业、有条不紊。
擦去他额角因高烧而渗出的冷汗,擦过他紧锁的眉头,擦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此刻毫无生气的、紧抿着的薄唇。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台精准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每触碰到他皮肤一寸,她的心,便会跟着,被凌迟一寸。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模样。
在她眼中,林骁可以是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可以是刚愎自用的世家子弟,可以是状若疯魔的沙场恶鬼,但绝不该是眼前这个任人摆布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将死之人。
她将染满血污的棉布投入盆中,清澈的井水瞬间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她转过身,从一旁咕嘟作响的小火炉上,端起一碗滚烫的、浓黑如墨的汤药。
这是军医留下的最后一剂吊命汤,用的是军中最名贵的几味药材。
军医说,若他能自己咽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不能……
秦霜没有去想那个“若不能”。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又吹。
直到那灼人的温度,变得只剩下温热。
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将他的头稍稍扶起一些。
就在这时,床上那个一直毫无声息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开始呓语。
起初,只是些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杀……”
“……冲锋……快……”
他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仿佛正被困在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血腥的梦魇之中。
秦霜的心,被他这无意识的痛苦,拧得生疼。
她俯下身,靠得更近了一些,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杀戮的深渊中唤醒。
“林骁,醒醒……”她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柔,“喝药了……”
她将那盛着温热药汁的勺子,更加小心地,递向他干裂的嘴唇。
只要他能喝下这一口。
只要一口……
就在那银质的勺尖,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