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无尽脆弱与乞求的呼唤,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间,清晰地,溢了出来。
“静姝……”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秦霜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极北冰海之下、最刺骨的寒水。
她端着药碗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哗啦——”
滚烫的药汁,泼洒而出。
大部分,洒在了床榻的被褥上。
还有一小部分,溅在那只攥得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嘶啦——”
一声皮肉被灼伤的、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可秦霜,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僵在原地,维持着前倾喂药的姿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静姝……别走……”
床上的男人,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
“……不要……丢下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孩子般的无助与哀求。
那是属于“林少阳”,而非“疯将军”的脆弱。
那也是,她永远无法触及,永远无法得到的温柔。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从她的下颌,悄然滴落。
砸在了她那只被烫得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背上。
很痛。
原来,烫伤,是这么痛的。
痛得,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她的心上,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将那个被她刻在心尖的名字,连皮带肉地,活生生烙去。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
将那碗只剩下了一半的药,稳稳地,放回了案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起了几个小小的透明水泡。
原来,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以为是,在这个她从未听过的、仅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以为,她能陪着他,守着他,等他从那片废墟中,重新站起来。
可她现在才明白。
她守着的,不过是一座早已有了主人的、荒芜的城。
而她,终其一生,都只是个徘徊在城外的、可笑的守门人。
罢了。
死,就死吧。
就让他,带着这个名字,去他想去的地方吧。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存留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便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疯狂、更加不讲道理的意志,狠狠地,碾得粉碎!
秦霜那双瞬间被悲伤击溃的、黯淡下去的眸子里,忽然,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怜惜与温柔的、温吞的火。
而是一团夹杂着无尽痛楚、滔天妒意、以及近乎霸道的、蛮横的占有欲的——焚城之焰!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骁的脸上。
那目光里,再没有半分的犹豫与退让。
“林骁,你听着。”
她在心中,一字一句,用淬着血的刀,刻下她的誓言。
“我不管你心里装着谁。”
“我不管你的梦里,喊的是谁的名字。”
“你这条命,是我秦霜,从阎王手里,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抢回来的。”
“从今往后,它就是我的!”
“我——不——许——你——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猛地转身,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起一块新的、干净的湿布,重新浸入清凉的井水中。
这一次,她为他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不再是之前的轻柔。
而是一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要将他从那个不属于她的梦境中,强行拉扯回来的、霸道的温柔。
帐外,远方传来几声沉闷的雷鸣,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酝酿。
帐内,那个曾心如死灰的女将军,在经历了一场最残忍的凌迟之后,没有倒下。
她将自己破碎的心,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起来。
然后,用自己的血与痛,将其淬炼成了一副更加坚固、更加无情的铠甲。
夜,还很长。
在无数个雷声沉闷的夏夜里,当林骁的身体因失血而如坠冰窖时,秦霜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军服的襟扣,脱下那身象征着威仪的外袍,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色中衣,用自己温热的、鲜活的身体,紧紧地,贴住了他冰冷的手脚。
她的爱,不再是遥遥的凝望,不再是默默的守护。
而是用这种最直接、最滚烫的方式,与死神,与那个名为“静姝”的梦魇,争夺属于她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