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乌兰就倒下了。人啊,有时候不是病死的,是被那口气给活活憋死的。眼看着她们母子俩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宫里,哀家才出手拉了一把。”
“可惜,她的身子已经垮了,救不回来了。临死前一晚,她把桀儿的手塞到我手里,那手劲儿大得吓人。她望着哀家,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可那双眼睛,烧得全是火。”
“她说:‘乌云……求你……别让他像我一样……任人践踏。’”太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她指甲深深陷入哀家的手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让他……活下去……像一头狼!一头,会咬断所有敌人喉咙的狼!’”
“哀家,答应了她。”
故事,讲完了。
殿内,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静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封了的雕像。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个画面。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穿着华美却不合身的衣袍,躲在冰冷的石柱后面。
外面,是觥筹交错的喧嚣宴会,是他的父亲与其他女人的调笑声,是他母亲屈辱而压抑的啜泣声。
而他,独自一人,藏在无人问津的阴影里。
用他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屈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他无法反抗的冰冷世界。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耶律桀那近乎偏执的、对胜利的渴望,是从何而来!
她终于明白,他那暴戾乖张的面具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被无尽屈辱淬炼过后伤痕累累的孤独灵魂!
他的强大,不是为了征服。
是为了,不再被羞辱!
他的掠夺,不是为了贪婪。
是为了,保护他的仅有,不再被夺走!
他的凶狠,不是他的利剑。
是他的,铠甲!
是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为自己打造的,一副保护着内里那个早已破碎不堪的男孩的,尖刺铠甲!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长亭诀别时,那个亲手掰碎玉佩,将自己所有天真与爱恋一同砸得粉碎的,十七岁的苏静姝。
他,是在漫长的冰冷岁月里,一寸寸地,杀死了心里那个会哭泣的男孩;
而她,则是在肝肠寸断的一瞬间,决绝地,埋葬了心里那个会微笑的少女。
他用仇恨和冷酷,为自己重塑了外壳;
她用责任和理智,为自己铸就了牢笼。
隔着重重的时光,她苏静姝终于,看到了那个藏在铠甲后面,小小、孤独,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支撑着整个世界的……
同类。
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心疼,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在看懂了另一个灵魂深处的破碎与挣扎后,发自内心,无法抑制的……
共情。
原来,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都是被命运推向绝境,不得不亲手砸碎自己,再用碎片,重塑出一个坚硬外壳的,幸存者。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但最终,还是徒劳。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素白色的裙摆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滴泪,不仅仅是为了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更是为了,那个埋葬在长亭古道上的,十七岁的少女。
为了他们这所有,被命运碾碎,却依旧挣扎着,不肯屈服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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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沉朔漠,凰入金笼。
从此炼狱焚旧骨,淬作磐石与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