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乌云太后。
太后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只是端起了一旁的奶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早已对这结局,失去了兴趣。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那漠然,像一根针,深深地,刺痛了苏静姝心底最深处的那份骄傲。
—— 我可以输。
—— 但我苏静姝,绝不可以,就这样窝囊地、毫无尊严地,输!
她缓缓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思绪,一一摒除。
棋盘上的死局,与她在戎国的处境,在她脑海中,渐渐重叠。
是的,她被围困了。
被耶律桀的爱与猜忌围困,被这异国的文化与敌意围困。
她之前所有的应对——无论是献策,还是在后宫中立威——都像是这条被围困的大龙,在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一个气口。
但现在,她看清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想要活,就不能再囿于这片已经死亡的战场。
想要活,就必须……
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静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她重新从棋盒里,拈起了一枚白子。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石,那寒意仿佛能一直透到心里去。
她缓缓将棋子拈起,手悬停在棋盘上空,手腕曾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最终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再看那条已然必死的大龙,而是落向了棋盘的左下角。
在那里,有一枚她很早之前布下的、看似无用的孤棋。
在接下来的一个瞬间,她做出了一个让任何棋手都会为之震惊的决定。
“嗒。”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如金石落地。
她将那枚白子,落在了那条大龙最后的、唯一的、那只名为“希望”的眼位上。
自填活眼。
这是围棋中最愚蠢、最不可思议的走法。
是自杀。
是亲手,将自己那条挣扎了许久的大龙,送上了绝路。
她,放弃了她之前所有的努力。
她,放弃了她在这盘棋局上,最核心的根基。
她,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了自己在这片主战场上,彻彻底底的失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乌云太后那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缓缓地,放下茶碗。
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亮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条已经死透了的白龙。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个被苏静姝这自杀式的一手棋,彻底盘活了的棋盘左下角。
在那里,那枚一直被遗忘的孤棋。
因为这惊天动地的一“弃”,竟如同一颗被唤醒的种子,与棋盘更外围的几颗散落的白子,遥相呼应,瞬间连成了一片全新而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广阔天地。
弃一条龙,活一片天。
好大的胆识!
好狠的取舍!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
这是在赌命!
是用自己的骨血,去赌一个全新的未来!
乌云太后看着苏静姝,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风起云涌。
最终,所有的审视与压迫,都缓缓褪去。
她的嘴角,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的嘴,竟然,向上,微微地,牵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算不上温暖,却充满了激赏的,笑容。
“有胆识,有取舍。”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来,你不是一个只能依附男人的花瓶。”
苏静姝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知道,这场无声的凶险考验,她,过关了。
她缓缓调整着呼吸,控制住身体里那股因紧绷后骤然松弛而产生的脱力感。
“哀家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女人。”太后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盘上的残局,一边用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她们有的美貌,有的聪慧,有的工于心计。但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想着,如何从男人身上,得到更多的宠爱,更多的权势。”
“她们将自己活成了一株藤蔓,看似繁茂,实则,只要那棵被依附的大树一倒,她们便会立刻枯萎,腐烂。”
“而你,”她抬起眼,看向苏静姝,目光如炬,“你想做的,是另一棵树。”
苏静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可是孩子,”太后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叹息,“你想过没有,与一头孤狼并肩而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