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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解死局,一语识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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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懿旨,是在一个最寻常的午后送达的。
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草原上空盘旋的鹰,在投下它那巨大而沉默的影子之前,从不屑于发出一声鸣叫。
领路的内侍是个上了年纪的戎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路上,他垂着头,一言不发,脚步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仿佛一个来自幽冥的引路人。
苏静姝跟在他的身后,心,随着每一步的迈出,都更沉一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那夜“凤凰于飞”泪痕的追究?还是对她献策赈灾的某种试探?
又或者,都不是。
这位从未正式召见过她的乌云太后,是耶律桀的养母,是先赞普的遗妃,更是这整个后宫里,真正的定海神针。
她像一尊沉默的神祇,被供奉在王庭最深处,冷眼旁观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拨动着所有人的命运之弦。
走过光线昏暗的长长回廊,苏静姝终于被带到了一座古朴得近乎简陋的宫殿前。
这座宫殿,没有鎏金的装饰,没有华美的雕梁,只有用巨大条石和原木垒砌而成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墙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檀香与不知名草药的浓郁味道,像是供奉神佛的庄严,又混杂着熬煮汤药的苦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比她想象的还要昏暗。
光线挣扎着从窄小的窗格里挤进来,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几道无力的亮斑,更多的角落,则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所吞噬。
乌云太后,就坐在这片阴影的中央。
她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身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紫色陈旧皮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与传说中那个权势滔天的女人形象,截然不同。
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草原老妇。
然而,当苏静姝走近时,那双从阴影中抬起的眼睛,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却又锐利得可怕。
像是被岁月磨砺了千百次的黑曜石,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你所有的伪装,直抵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坐。”
乌云太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苏静姝依言,在她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
几上,摆着一副围棋。
那棋盘,是用一整块沉重的金丝楠木所制,棋子则是用上好的黑白玉石打磨而成,握在手中,温润而冰凉。
“会下吗?”乌云太后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会一些。”苏静姝垂眸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陪我下一局。”
太后说着,便自顾自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那是一个充满侵略性与掌控欲的开局。
苏静姝的心,又沉了几分。
她拿起一枚白子,冷静地,应在了星位之上。
棋局,就这么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安静中,开始了。
殿内,没有任何声响。
苏静姝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以及那擂鼓般的心跳。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时,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
一声,一声,像时间的沙漏,也像催命的更鼓。
苏静姝从未下过如此艰难的一盘棋。
乌云太后的棋风,与她的人一样。
大开大合,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步步紧逼,不给她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那棋路,根本不像是一个深居后宫的老妇人,倒更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沙场主帅。
苏静姝不敢有丝毫分神,她调动起毕生的棋力,小心翼翼地,见招拆招。
她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冰凉的冷汗。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下棋。
而是在一片布满了陷阱与沼泽的战场上,艰难地行军。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每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将导致万劫不复。
一个时辰过去。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泾渭分明。
苏静姝的那条白子大龙,被太后的黑子,围困在了棋盘的中央腹地。
四面楚歌,铁壁合围。
所有的气口,都被一一堵死。
放眼望去,再无一丝生机。
那条白龙,像极了她自己。
被困在这座名为“戎国”的巨大棋盘上,看似尊贵,实则早已成了瓮中之鳖,只等着被提子、被宣判死亡。
苏静姝捏着一枚白子的手,指尖冰凉。
她停了下来,久久,无法再落下一子。
因为,她知道,这棋,已经输了。
无论她再怎么挣扎,都只是苟延残喘,拖延那无可挽回的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