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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风雨,一碗热汤,暖此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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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朔州,是一个被烈日与杀戮轮番炙烤的修罗场。
白日里,那毒辣的太阳能将铁甲晒得烫手,将大地烤出一道道干裂的口子,蒸腾起的热浪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都感到窒息。
然而,当夜幕降临,这片土地的另一张面孔便会毫无征兆地显露出来。
风云突变。
上一刻还是闷热无风,下一刻,便是电闪雷鸣,一场带着冰冷寒意的急雨,如天河决口般倾盆而下。
气温骤降。
那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白日的燥热与夜晚的阴寒,浇在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浑身是伤的士兵身上,便如同一万根钢针,狠狠扎进骨髓里。
军营里,处处是伤兵的呻吟与压抑的咳喘。
因连日激战与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营中物资已是捉襟见肘,尤其是能果腹的肉食和驱寒的药材,更是珍贵异常。
就在这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时刻,一骑来自京城的信使,带着一身泥水和皇权的威严,闯入了这座被围困的孤城。
朝廷的嘉奖令到了。
在帅帐前的空地上,林骁一身湿透的罪兵号服,沉默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下颌,不断地淌下,在他的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他听着那来自京城的内侍,用一种与这铁血边关格格不入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圣旨。
“……罪兵林骁,戴罪之身,勇冠三军……以身为饵,智勇无双……朕心甚慰,特赦其罪……官复游击将军之职,与秦霜将军共掌朔州防务,钦此——!”
当“钦此”二字落下时,整个大营,都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雨点砸在铠甲与帐篷上的“噼啪”声,密集如鼓。
可是林骁听着,只觉得荒谬,可笑。
他甚至能在心里,清晰地勾勒出这封圣旨背后,朝堂之上那场无声的角力。
太傅和那些军功老将们,定然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而太子一党,恐怕是百般阻挠。
最终,那位高居龙椅、年迈体衰的君王,为了平衡朝局,安抚边军之心,才做出了这个看似恩威并施的裁决。
但,这些,与他何干?
他只是觉得,自己拼上性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恩赐——将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煞有介事地“还”给了他。
“末将,林骁,接旨,谢恩。”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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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了一顶属于自己的独立将军营帐。
帐篷不大,却能将那恼人的风雨隔绝在外。
内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张行军床,一方简陋的书案,还有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正努力地驱散着帐内的阴冷与潮气。
林骁刚巡营归来。
他脱去身上那件冰冷潮湿的铠甲,任由雨水从他布满新旧伤痕的赤裸上身淌下。
他没有理会那套被亲兵整齐摆放在床上的崭新游击将军服饰。
他只是坐到火盆前,拿起一块干布,开始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头发。
他不喜欢这营帐里的安静。
它会放大雨声,而那雨声,又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寒雨的夜晚,和那个在雨中,被他亲手推开的身影。
正在他失神之际,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夹杂着冷雨与草木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帐内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林骁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在这个大营里,能不经通报就闯入他营帐的,只有一个人。
“大雨刚歇,将军为何不着上衣?”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声“将军”,咬字清晰,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是秦霜。
林骁没有理会,继续低头,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仿佛没有听见。
帐内,陷入了静默。
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帐外雨水从篷顶滴落的单调声响。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丢下一两句冰冷的军令,然后转身离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到。
他只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那香气,很霸道,很浓郁。
是羊肉。
是加了大量的干姜和草药,用最滚烫的浓汤熬煮出来的、足以驱散所有阴寒的香气。
林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