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秦霜正将一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小陶锅，稳稳地放在书案上。

她没有穿那身冰冷的铠甲，只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或许是被锅里的热气熏的，她那张一向清冷如霜的脸庞，此刻，竟微微有些泛红，连带着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也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这是……”

林骁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

“羊肉汤。”

秦霜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她拿起勺子，先为他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喝一碗，暖暖身子。”

林骁看着眼前这碗汤。

汤色奶白，浓稠滚烫，几大块带着骨头的羊肉，沉在碗底，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那股带着姜片辛辣味的浓烈香气，野蛮地、不容分说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绝对不是大营伙房里，那人人有份的玩意儿。

近日军中物资短缺，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巡营时亲眼看到伤兵营里，那些重伤的弟兄们，分的也不过是一碗稀粥。

他深知，这必然是她动用了自己身为高级将领却也极为有限的个人份例才换来的。

“今天，”秦霜又为自己盛了一碗，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林骁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用勺子轻轻吹着碗里滚烫的汤。

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一刻，他眼中的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将军，只是一个……在风雨夜里，为他端来一碗热汤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心底的坚冰，似乎被这股热气，烫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沉默地，端起了那碗汤。

一口滚烫的辛辣浓汤下肚，如同岩浆，瞬间滑过他冰冷的食道，涌入他早已麻木的胃里。

一股久违的霸道暖意，从他身体的最深处，猛地炸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他咬了一口肉。

羊肉被炖得极烂，入口即化。

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被仇恨与痛苦填满的心，猝不及防地，狠狠一颤。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连忙低下头，用更大口地喝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一碗汤，很快便见了底。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似乎，被这碗汤，驱散了不少。

秦霜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喝完，没有说话。等他放下碗，她才拿起陶锅，又为他添上。

“你小时候，”林骁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也像这般，知道照顾人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秦霜为他添汤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是他复职之后，第一次，主动问她一些与战争、与军务、与生死，都毫无关系的话题。

她沉默了片刻，唇角，竟极难得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会。”她言简意赅地道，“七岁那年，我哥在马上摔断了腿，我爹让我照顾他，我嫌烦，往他的药里偷偷加了一把沙子。”

林骁听着，竟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轻笑。

“我比你好点，”他端起第二碗汤，喝了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林少阳”的淡淡促狭，“我只会照顾静……照顾我养的那只鹰。”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避开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将话题绕了过去。

秦霜像是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停顿与转折。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澈，轻声问道：“那它，被你照顾得很好吗？”

林骁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刻意掩藏的伤疤与疼痛，在她面前，都像是孩童的把戏，无所遁形。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用冷硬的铠甲将自己包裹起来。

因为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她什么都懂。

她懂他的痛，懂他的故作坚强，所以，她从不试图去揭开他的伤疤，只是用这种最笨拙、也最温暖的方式，默默地，陪着他，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她给他的，不只是一碗汤，而是她在这片残酷土地上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是尊重，是理解，是她在捂暖他这块早已冻僵的磐石。

帐内，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帐外，风雨依旧在肆虐。

林骁看着对面那张在烛火下轮廓柔和的脸，这是数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无边无际的北疆长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