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此身作饵,此心为信,此战,死生无怨。
--- ---
“守住左翼!”
林骁的吼声在兵刃撞击的尖锐嘶鸣中几乎撕裂。
风沙卷着浓稠的血腥味,野蛮地灌入他的喉咙,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
一支长矛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知道,自己这条“鱼”,已经成功地将那群贪婪的“鲨鱼”,引进了预定的池塘。
但这个池塘,快要被鲨鱼撑破了。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粘稠得像是沼泽,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水和马匹内脏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麾下这三百名伪装成辎重队的精锐斥候,此刻已经折损了近半。
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靠着最后一口气,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苦苦支撑。
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
至少有八百骑。
而且,是戎人最精锐的“苍狼游骑”,人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波又一波地,不知疲倦地,冲击着这个看起来一触即溃的阵型。
这种折磨,比一鼓作气的冲杀,更消磨人的意志。
林骁冷静得像一块冰。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用疯狂冲杀来麻痹痛苦的“疯将军”。
此刻的他,是这百余残兵唯一也是最后的支柱。
他的刀,稳得像磐石。
每一刀挥出,都精准地格开致命的攻击,或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敌人最大的伤亡。
他的命令,简短,清晰,不带一丝情绪,却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稳住即将崩溃的军心。
“弓箭手,三轮齐射,正前方,放!”
“长枪阵,前移半步,补位!”
“后队变前队,轮换喘息!”
他像一个冷酷的棋手,在这片血肉横飞的棋盘上,冷静地调度着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棋子,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进行着一场关于生死的残酷对弈。
但即便是最精密的计算,也无法弥补实力上那巨大的鸿沟。
又一轮冲锋被勉强击退后,阵型中,终于响起了第一个带着哭腔的绝望嘶吼。
“头儿!顶不住了!我们快顶不住了啊!”
一名年轻的斥候半跪在地上,他的左臂被一刀劈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软软地垂落,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早已不是一个士兵的坚毅,而是一个离家千里的少年,在死亡面前最本能的恐惧。
他的嘶吼,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周围士兵们心中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
“是啊!秦将军的援兵呢?再不来,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林队!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质疑声,恐慌声,如同瘟疫,迅速在残存的阵型中蔓延开来。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从军心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无声地扩大。
卫铮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冲破防线的戎兵,满脸是血,他随手抹了一把,回过头,红着眼对林骁咆哮道:
“林队!你听见没有!兄弟们快撑不住了!秦将军她……她是不是放弃我们了?!”
“放弃”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毒针,狠狠地扎进了林骁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咯吱——”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掌心那道丑陋狰狞的旧疤,在粗糙的刀柄反复挤压下,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楚,熟悉得让他一阵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瓢泼大雨的十里长亭。
天地间一片灰茫,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看着那辆载着他一生所爱的马车,决绝地,消失在雨幕的尽头,将他一个人,遗弃在整个世界的背叛里。
那被最信任之人亲手推入深渊,那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不。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股足以将他吞噬的梦魇,被他用更强大、更坚硬的意志,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在血与火中淬炼得愈发深沉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卫铮,扫过周围所有濒临崩溃的士兵。
风声似乎都停了,所有残存的目光,无论是绝望、怀疑还是最后一丝希冀,都像利箭一样钉在他的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