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说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可笑乡巴佬!是个只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称王称霸、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而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他,竟然还像个傻子一样,为前半段的“夸赞”,而沾沾自喜!
“噗——”
那位开明派的老亲王,终于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随即,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他的笑声,像一根导火索。
瞬间,点燃了所有听懂了这首诗的人!
紧接着,更多零星的窃笑声开始在角落里蔓延,最终汇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哄堂大笑!
那些笑声,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拔都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从酒精的酱红色,变成了猪肝的紫黑色,最后,血色褪尽,化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静姝,嘴唇哆嗦着,半天,却“你……你……”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因为,他无力反驳!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由头发作的借口!
因为,这首诗,明面上,就是在感叹英雄的悲哀!
他若是发作,岂不就是自己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坐井观天”、“夜郎自大”的可笑蠢货?!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绑在柱子上,任由所有人用最锋利的言语,凌迟!
苏静姝,依旧站在那里。
脸上,还带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她对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拔都,微微一福,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他那颗即将爆炸的心脏上。
“妾身献丑了。这首诗,只是我们夏国流传的一个小故事,并无他意,还望族长大人,莫要对号入座。”
莫要……对号入座?!
这最后一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吼——”
拔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闷吼。
他猛地转身,似乎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却因动作太过仓皇,沉重的皮靴绊住了自己的脚。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在一片惊呼声中,踉跄着、狠狠撞在了身后的长案上!
“稀里哗啦——”
一声巨响!
酒杯、碗碟、烤肉……碎裂一地!金色的酒液和油腻的肉汁溅得到处都是,狼藉不堪。
而拔都,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了这一片狼藉之中,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站不起来。
他没有昏过去,但那比昏过去更让他痛苦。
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的笑声,能感受到那些混杂着鄙夷与怜悯的目光。
几个与他同族的族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几乎是拖着他,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属于他的刑场。
苏静姝看都未看那片狼藉一眼。
她缓缓转身,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男人。
耶律桀。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
只是,他那双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风起云涌,变幻万千。
有她制止他时的错愕。
有他听诗时的不解。
有他恍然大悟时的震惊。
还有他,看着拔都狼狈倒地时一丝隐藏不住的快意。
而最终,所有的情绪,都缓缓沉淀下去。
褪去了最初的惊艳,褪去了这些时日以来的审视与占有欲。
最后,定格成了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发现了同类的激动,棋逢对手的欣赏。
是一种,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那颗锋利而强大的灵魂后,真正发自内心的——
敬重。
他终于明白。
他娶回来的,不是一只可以被随意关在金笼里的金丝雀。
而是一只,拥有着比刀锋更锐利爪牙的,浴火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