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一些徒具其形却早已失了其魂的——菜肴的残骸。
离她最近的,是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依稀可以辨认出曾经是某种绿叶蔬菜,但此刻已被炒成了一堆无法分辨的焦糊碳末。
旁边是一碗汤,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缕油花和几片煮得发白的肉,看起来毫无食欲。
最中间的,是一条鱼。
它被摆放在一个夏国风格的瓷盘里,似乎是想做成清蒸的模样。
然而,那鱼皮半耷拉着,鱼肉看起来半生不熟,上面点缀的几根葱丝姜片,也早已蔫头耷脑,像是打了败仗的士兵。
整张条案,都散发着一股由烧焦、生腥与各种调料胡乱混合而成的古怪气味。
这……是什么?
新的羞辱方式吗?
用这种拙劣,甚至是带着侮辱性的方式,模仿她故国的食物,来提醒她此刻的处境?
苏静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却没料到,耶律桀的手段,竟是这般……匪夷所思。
她抬起眼,望向角落里的塔娜。
塔娜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但苏静姝却从她那紧绷的站姿和微微颤动的眼睫毛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鄙夷,也不是快意。
那是一种……困惑,与不知所措。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猛地划过苏静姝的脑海。
戎国的御厨,技艺高超,能将一只全羊烤得外酥里嫩,香飘十里。
他们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集体失手到如此地步。
除非……
除非他们是在执行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敢不从的命令。
在极短的时间内,用他们从未接触过的食材与烹饪方式,去做一桌他们闻所未闻的……夏国菜。
“水土不服。”
她昨夜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原来……是这样。
苏静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那个残暴多疑、视她如猎物的戎国七王子,在被她激怒、拂袖而去之后,并没有选择报复。
他转过身,用他那种霸道而笨拙的方式,回应了她的反抗。
他没有去深究她话语的真假,也没有再逼迫她。
他只是简单粗暴地,命令他那些只会烤肉的御厨,为她做了一桌她所谓的“故乡菜”。
这个举动背后,没有半分温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吃不惯我的,那我就给你做你的。
但你,必须吃。
必须,活下去。
苏静姝看着那盘黑乎乎的“青菜”,久久没有动。
这是她来到戎国之后,第一次。
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除了征服欲和权势之外,属于“人”的复杂东西。
她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双银筷。
筷子很沉,但她的手,却很稳。
她夹起一片已经烧焦的菜叶,在塔娜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平静地,将它送入了口中。
味道,一言难尽。
焦糊,苦涩,还带着一丝未洗净的泥土的腥气。
但她,却慢慢地,咽了下去。
这咽下的,不是菜,而是昨夜那场豪赌之后,一份被确认的战果。
对峙是她的剑,而这盘菜,便是敌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甲上,被她凿出的第一道裂痕。
透过这道裂痕,她第一次,窥见了那头凶猛孤狼的……一丝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