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戎国,自当学戎国的规矩。”苏静姝的回答,滴水不漏。
耶律桀缓步走到她方才练字的书案前,目光落在纸上那一个又一个清秀瘦劲的“静”字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尚未干透的墨迹,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静……是心如止水,还是死水微澜?”
苏静姝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更要敏锐。
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面具,轻声回应:“不过是妾身的名字罢了,殿下想多了。”
耶律桀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绕着她,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利刃,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最终,他停在她面前,伸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垂落在颊边的发丝。
那动作,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也带着一丝玩弄猎物般的随意。
苏静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如石。
骁哥哥也曾为她整理过鬓发,他的指尖总是温暖而干燥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落了花瓣上的晨露。
而眼前这个男人的触碰,却是冰冷的,带着一股血与铁的味道。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雪顶霜”味道的强烈男性气息,让她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危险。
“你很美,”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比我想象中,更美,也更有趣。”
说完,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亲昵从未发生过。
“好好休息。”
他丢下这四个字,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苏静姝站在原地,直到那沉重的殿门被关上,她才缓缓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场无声的较量,耗费的心神,远比在长亭诀别时,还要巨大。
那之后,耶律桀每晚都会来。
他从不留宿,也从不多言。
有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抚琴,或是读书。那目光,如影随形,让她如芒在背。
有一次,他来时带着一身未散的血气,随手放下佩刀,“铛”的一声,搁在了她的琴案上,离她的指尖不过数寸。
刀刃上,一滴尚未凝固的暗红色血珠,正沿着冰冷的钢铁纹路缓缓滑落,最终滴在名贵的紫檀木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她抚琴的手指没有停,琴音却在那一刻,陡然拔高了半分,如鹤唳九霄,带着一丝决绝的锋锐。
她知道,他是在消磨她的意志,在等她那根紧绷的弦,自己断掉。
而那根弦,终于在第七日的晚宴上,被拨动了。
起因,是一碗奶茶。
那晚,耶律桀命人呈上来的,是据称只有在最重要的庆典上才会饮用的、用二十一种香料熬煮的“百草圣茶”。
那味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浓烈、更加霸道。
苏静姝知道,这又是一场考验。
在耶律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鹰眼前,她端起那碗茶,强忍着胃里翻搅的不适,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她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耶律桀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然而,从那晚之后,苏静姝便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只要闻到一丝属于戎国食物的味道,她便会控制不住地干呕。
这件事,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耶律桀的耳中。
当晚,他再次来到静安宫时,周身都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怒意。
他屏退了所有侍女,径直走到苏静姝面前,一把将她拉起,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怎么?孤的王庭,是怠慢了你这位夏国的金枝玉叶吗?”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还是说,你觉得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是在无声地提醒孤——你的故国,你的过往,都比这里更高贵?”
过往……
这两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精准地刺向了她心中唯一没有设防的角落。
那里面,藏着上雍的灯火,绣楼的琴音,以及一个名叫林骁的少年。
苏静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腕处的剧痛和心中翻涌的屈辱,让她几乎要支撑不住。
但她死死地咬住下唇,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抬起那双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殿下,”她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而平静,“这不是作践,也不是为了任何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只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
耶律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冷笑一声,甩开了她的手,“好一个水土不服!你是在告诉孤,我戎国的土地,配不上你这身娇贵的骨头吗?!”
苏静姝被他甩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背传来,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用手死死扣住石柱,靠着指甲嵌入石缝的粗糙触感,勉强维持着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战栗,扶着柱子,重新站稳身形。
然后,看着这个暴怒的男人,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是,殿下。就是水土不服。”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这份极致的平静,在耶律桀那滔天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地……坚不可摧。
他所有的愤怒,仿佛都化作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出现,只是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便被那深不见底的幽静彻底吞噬。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无视的挫败感。
耶律桀死死地盯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风暴翻涌。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更伤人、更残忍的话来刺穿她这层坚硬的壳。
可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被他用巨大的力道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
苏静姝靠在廊柱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她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孤注一掷后的虚脱。
方才在大殿之上,她看似平静地重复着“水土不服”,实则已是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性命,都压在了这场与虎谋皮的赌局之上。
现在,赌局结束,轮到庄家开牌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更残忍的报复,还是一败涂地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