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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囚笼,荣宠为锁,审视为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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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属于异域的沉重暖意中挣脱的。
苏静姝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光,而是一种柔软而野性的包裹感。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江南织造的云锦被褥,而是一张厚重无比的完整雪狼皮。皮毛下的温热,带着一丝仿佛陷入猎物巢穴的错觉。
鼻端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混杂着兽类皮毛的腥膻、风干木料的凛冽,以及一种霸道而清冷的香料味。
这里不是她的马车。
更不是她记忆中,上雍太傅府里那座雅致清幽的绣楼。
她撑着虚软的身体,缓缓坐起。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在用一种沉默而蛮横的方式,宣告着一个事实:她,已经身在戎国。
这是一座极其宽敞的宫殿,穹顶高得仿佛能容纳苍鹰盘旋。
墙壁并非夏国惯用的白灰粉饰,而是用未经打磨的青黑石块垒成,石缝间用某种暗红色的胶泥填充。
墙上没有悬挂清雅的山水字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色彩浓烈、笔触粗犷的巨型壁画。
画中,是成群的戎族勇士,骑着骏马,追逐着奔逃的羚羊与猛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征服的快意与嗜血的荣光。
殿中没有精致的瓷器,只有沉重的青铜器皿与打磨得光滑的兽骨酒杯。
光线,并非来自明亮的纱窗,而是从殿堂中央一尊燃烧着牛油的铜鼎中投射出来。
铜鼎中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微腥的热气。
那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其中,投下幢幢鬼影。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一个古老而野蛮的梦境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王妃,您醒了。”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苏静姝抬眼望去。
几名身着戎族服饰的高大侍女,正垂首侍立在数步之外。她们的五官深邃,身形健硕,与江南女子的纤弱截然不同。
她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几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若不是胸口的轻微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是壁画上走下来的人。
为首的侍女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用银狐皮制成的长袍,华贵至极,却也沉重至极。
“奴婢名叫塔娜,奉七王子之命,在此侍奉王妃。请王妃更衣。”
她的夏国官话说得字正腔腔,却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听不出半分敬意,也听不出半分恶意。
苏静姝知道,她们是耶律桀的眼睛,也是他的耳朵。
是这座金笼最忠实的守卫。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任由她们为自己更衣。
那些侍女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为她梳头、净面、穿上那身沉重的皮袍,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当她们冰冷干燥的指腹划过她的肌肤时,苏静姝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打理的人偶,被套上符合这座宫殿的华丽外壳。
她从一面镶嵌着绿松石的铜镜里,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那张苍白的小脸,被裹在蓬松的银色狐毛之中,显得愈发脆弱。
而那双眼睛,却如深冬的寒潭,映不出镜外这满室的奢华,也映不出她自己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循环。
塔娜和其余的侍女,会准时为她送来一日三餐。
食物丰盛得令人咋舌,有烤得滋滋作响的羊羔腿,有盛在金碗里的奶酪,还有一些用野果酿成的酸甜浆液。
但每一道菜,都带着那股浓郁的膻味,让她闻之欲呕。
耶律桀似乎并不急于见到她。
他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宠,也给了她一片广阔无边的孤独疆域。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苏静姝心知肚明。
他在等她崩溃。
等她哭泣,等她绝食抗议,等她露出一个战败国女子该有的脆弱姿态。
可她偏不。
她每日只是沉默地、小口地,强迫自己咽下足以维持生命的食物。
然后,她便会坐到那张耶律桀特意为她高价购来的夏国古琴前。
她抚琴,却不再弹奏那些缠绵悱恻的上雍闺阁曲调。
她弹的,是音调高亢、节奏肃杀的《广陵散》,是充满金戈铁马之气的《破阵子》。
琴音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回响,是她的刀剑,是她的战书。
她要让这座宫殿的主人知道,他囚住的,不是一只哀啼的百灵,而是一只暂时收敛了爪牙的凤凰。
除了抚琴,她做得最多的,便是向塔娜请教戎语。
“这个词,怎么说?”
她会指着窗外的“雪”,或是桌上的“刀”,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询问。
塔娜的眼中会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会尽职地、用标准的发音告诉她。
苏静姝学得很快。
她并非为了取悦谁。
她只是知道,在这片以力量为尊的土地上,语言,是她唯一能掌握的武器。
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
耶律桀,是在第四个夜晚,才第一次踏入这座“静安宫”的。
他来得无声无息,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黑豹。
当苏静姝察觉到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时,他已经站在了殿堂中央,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王爵常服,只是眼神,比初见时更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奇而美丽的猎物,好奇它究竟能有多久的耐性。
苏静姝正在练字。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笔下那一个“静”字的最后一捺,缓缓地、稳稳地收住。
然后,她才放下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屈膝一福:“见过七王子殿下。”
耶律桀听到那声清冷的“七王子殿下”,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倒是把我的身份打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