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红肿着,翻卷的皮肉丑陋不堪,像一张嘲讽的嘴。
那道被碎玉割出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的掌心,每一次屈指,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将他从麻木的混沌中一次次唤醒,逼着他去回想那撕心裂肺的一刻。
他凝视着这道疤。
这道,她亲手烙印在他身上,永不磨灭的耻辱印记。
他想起了她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她冰冷的话语,想起了那半块被塞进他手心的碎玉,如何瞬间变得比北境的寒冰还要冷。
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深的剧痛。
—— 为什么?静姝,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却只换来空洞的回响。
那曾经有过的悲伤、不解、与心碎,在这一刻,在无尽的黑暗与屈辱的反复炙烤下,终于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的湖面,凝固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寒铁。
那寒铁的名字,叫“恨”。
恨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太子夏承宇,恨他那张温文尔雅面具下的虚伪与歹毒。
恨那个腐朽无能的朝堂,恨他们满口“家国大义”、却只会以女子和亲换取苟安的懦弱。
恨那个名为耶律桀的戎人,那个夺走了他生命中唯一光亮的敌人。
然而,当所有恨意翻涌到极致,最终却如退潮般,悉数回流,淹没了那个最该被憎恨的人。
那个无能为力、连心爱之人都无法守护的、可悲的自己。
他恨那个天真的林少阳,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与一身文韬武艺,就能对抗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他恨那个骄傲的林少阳,以为武安侯府的赫赫威名,足以庇护他想要的一切。
他恨那个愚蠢的林少阳,直到现在仍然看不清这世道的真相——所谓的爱情与誓言,到底是不是那风中一吹即散的芦花。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件破旧的号服最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那半块沾着他干涸血迹的“凤”玉。
和那方见证了最初誓言的染血罗帕。
借着从窗户缝隙里投进来的惨白月光,他最后看了一眼。
月光下,罗帕上的鸳鸯线头黯淡,仿佛也流干了眼泪。碎玉的断口,则折射出一点如磷火般微弱而冰冷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它们,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剩下的温暖。
然后,他沉默地在床下摸索,找到了那个跟随他多年的玄铁盒。
这是他十五岁第一次随父出征时,父亲赠予他的及冠礼。
父亲说,林家的男人,当有铁一般的意志与担当,能锁住机密,更能锁住本心。
盒体冰冷,四角包着韧铜,像一口为他的过往量身定做的小小棺椁。
他打开了盒子。
将那方罗帕,仔细地、一遍一遍地折叠好,动作郑重而决绝,平平整整地放入盒底。
再将那半块碎玉,轻轻地,放在罗帕之上,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压住了所有柔软的回忆。
他做完这一切,动作缓慢而肃穆,像是在为亡者入殓。
他凝视着盒子里的东西,许久,许久。
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永远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最后,他缓缓地,盖上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
是锁芯与锁舌,在冰冷的黑暗中,完成了它们最后的咬合。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世界里,炸响。
宣告着,一个名叫林少阳的、爱笑的阳光少年,连同他所有的纯真与爱恋,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埋葬。
从此,世间再无林少阳。
只有北境一个不知为何而活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