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卫兵上前一步,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大声通报道:“罪兵林骁听令!”
“罪兵林骁……”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林骁的耳膜。
他想笑。
想嘲笑这世事的荒谬。
上雍城的林家少阳,北疆的少年将军,一夜之间,竟成了一个连名字都要被“罪兵”二字冠在前面的囚徒。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砂石死死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那么站着,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关节的木偶。
秦霜走上前来,步伐沉稳得有些僵硬,战靴踩在脏污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她停在林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在大雨中,被他推开后所站立的、安全的距离。
她的声音,也像她身上的铠甲一样,冰冷,坚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奉陛下口谕,镇北将军林蔚,于朔州之战中指挥失当,致使我大夏北疆门户洞开,此为失察之罪。武安侯教子无方,纵容嫡孙林骁为一己私情,罔顾军令,此为失教之罪。”
她垂着眼,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上,仿佛上面刻着的,不是足以压垮一个百年世家的千钧罪责,而仅仅是需要被精准执行的军令。
“现判:镇北将军林蔚革去军职,收回兵权,软禁于京中府中,静思己过;武安侯教督不严,着申斥告诫,闭门三月。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钧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林骁的头顶。
父亲……那个在他心中如山脉般伟岸的镇北将军,被夺去了兵权,像一头被拔去利爪的雄狮,成了一个软禁于京城的阶下囚。
祖父……那位功勋赫赫、执掌着家族百年荣耀的武安侯,竟因他而遭受申斥,闭门思过。
武安侯府,那座用数代人鲜血与荣耀铸就的丰碑,或许并未彻底崩塌,却也在这双重打击下,裂开了无数屈辱的缝隙,摇摇欲坠。
那象征着家族门楣的牌匾上,仿佛被泼上了洗不尽的污泥。
林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撑住了一旁的柱子,才没有当场倒下去。
他能感觉到,屋里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身上。
角落里,那个最先注意到他醒来的老兵,此刻嘴角已经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弧度。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只是麻木地站着,像一个等待着最后审判的死囚。
那卷诏书在秦霜手中,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才将那不带任何转圜余地的审判,砸向他。
“罪兵林骁,身为将领,不思守土之责,为儿女私情擅离职守,本应以‘临阵脱逃’之罪论处,斩首示众。”
“然,念及其曾于云中城之战中,薄有微功。又兼太傅苏鸿文等朝中重臣力保,言其‘少年无知,罪不至死’。”
“陛下天恩浩荡,法外开恩。现革去其‘游击将军’军职,贬为白身,发回北疆大营。”
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眸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视着林骁。
那目光里凝聚了北境整个寒冬的冰雪,锐利得像刀,强行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幻象也彻底割碎。
“着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最后八个字,如同一块巨石,从万丈悬崖上轰然坠落,彻底将林骁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砸得粉碎。
戴罪立功?
以观后效?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一场更残忍的凌迟。
他们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荣耀,他的家族,他的爱情。
然后,再像施舍一条野狗一样,扔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让他用余生,去为他们的“仁慈”感恩戴德,去用一场又一场的血战,来洗刷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罪孽”。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秦霜对那名卫兵的吩咐,语速快得有些突兀,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按军规,将其编入敢死营先锋哨,明日一早开拔,清剿黑风口一带的戎人散兵。”
说完,她便猛地转身,背影挺得像一杆孤零零的枪,迈开大步,近乎是逃也似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风雪里。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彻底锁死了林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