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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去一身少年骨,换来满目旧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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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压倒一切而无处不在的痛。
先是掌心,那道被玉佩断口割开的伤,像一条火蛇在里面反复烧灼,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新的尖锐绞痛。
然后是心口,空洞得仿佛被狂风穿过,只剩下四壁漏风的萧索与回响。
最后,是整个头颅,被无数破碎而沾着血与雨水的记忆碎片撑得几欲炸裂。
林骁在这种无休无止的酷刑中,一点点恢复知觉。
他还未睁开眼,身体的其他感官便先一步被唤醒。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他背脊生疼。身上盖着的,是一床粗糙不堪的被褥,与其说是被子,不如说是一块塞满了劣质棉絮的麻布,像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皮肤,缝隙里似乎还藏着咬人的跳蚤,带来阵阵刺痒。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劣质药膏的浓重气息,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周围很吵。
有粗野的鼾声如雷,有含混不清的梦中呓语,还有老兵们翻身时,身上那洗不干净的酸腐气味,混合着脚臭,织成一张令人作呕的网。
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这里不是武安侯府那张铺着南海锦被的沉香木床,也不是他在北疆身为将军时,那间安静整洁的独立营帐。
这里……是地狱吗?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重如千钧的眼皮,撑开一道缝隙。
模糊视野里,微弱的油灯光线下,是一间低矮而拥挤的大通铺。
十几条敞着衣襟的黝黑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铺位上,空气污浊不堪。墙角一只硕大的蜘蛛,正慢悠悠地在布满灰尘的网上爬行。
一个最先注意到他醒来的老兵,正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抠着脚,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好奇、轻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林骁的心,猛地一沉。
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上那床薄被滑落,露出了他穿着的衣物。
不是他熟悉的丝绸中衣,也不是柔软的细棉军服。
而是一件洗得发白、质地粗硬的灰色号服。
那料子摩擦着他的皮肤,领口更是死死磨着他的脖颈,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带来一种陌生的屈辱粗砺感。
这是……囚徒的衣服。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被粗劣的麻布包扎着,伤口处理得并不算精细,但打结的方式却异常熟悉——那是北疆军中用以快速止血又不妨碍握持兵刃的标准“十字结”。
一个被大雨浇透的模糊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在雨幕中被他推开,却依旧沉默着为他处理伤口的、穿着铠甲的身影。
那丝转瞬即逝的记忆,没有带来任何温暖,反而像一根更尖锐的针,刺入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多余的影子甩出去。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脖颈,环视着这个陌生而肮脏的空间。
通铺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盛着浑水的木盆,水面上还漂着几根不知名的杂草。
他踉跄着走过去,水面倒映出一张他自己都快认不出的脸。
苍白,消瘦,双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那双曾盛满上雍城所有阳光的眼睛,此刻,像两口被掏空了的枯井,只剩下无尽的死寂黑暗。
就在这时,通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倒灌进来,让浑浊的空气为之一清。
也让他那颗麻木的心,为之一凛。
门口站着两个人,披着厚厚的黑色大氅。
火光下,他们身上的精铁铠甲反射着森然的寒光,甲叶每一次细微的碰撞,都像冰冷的铁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挑而纤细,即便是在厚重的冬甲之下,依旧掩不住那份令人无法忽视的女子英气。
是秦霜。
林骁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所有关于那场瓢泼大雨的记忆,连同那句被他吼出口的、伤人至深的“滚!”,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看到秦霜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分毫,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清点的军资。那眼神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甚至连轻蔑都吝于给予,只剩下纯粹的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