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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积旧尘，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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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粗粝的黑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将苏静姝从冗长的昏沉中惊醒。

她掀开车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仿佛从山脉中硬生生长出来的雄城。

通体由巨石垒成，棱角分明，线条粗犷，充满了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

没有上雍城的亭台楼阁与雕梁画栋，这里的建筑，棱角分明，线条粗犷，一切都像是用战斧劈砍而成。

城墙是黑色的，不知是石头本来的颜色，还是被千百年的风沙与血火浸染而成。高大的城楼上，飘扬着一面绣着黑色苍狼的巨大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猛兽的咆哮。

街道两旁的民居也是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搭建，屋檐下悬挂着风干的兽皮和狰狞的兽骨，一股混杂着牲畜膻味与皮革气息的陌生味道，蛮横地钻入鼻腔，宣告着这是一个与上雍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就是戎国的都城，王庭。

一个以力量为尊，用刀剑说话的地方。

苏静姝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那充满压迫感的景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愈发显得纤细苍白的手上，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城门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凭喜好抚琴赏花的太傅之女。

她是一件象征着夏国屈辱的“礼物”。

也是一枚，尚未落盘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颠簸终于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恭敬而肃穆的通报声，说的，是她尚且听不太懂的戎语。

湘云扶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小姐，到了……是七王子，亲自来接您了。”

苏静姝理了理自己那件素白色的斗篷，在湘云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初雪的冷冽。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耶律桀。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华丽却风格粗犷的宫殿。

他没有穿那日在夏国金殿上那身咄咄逼人的战甲，而是换上了一袭镶着银狼毛滚边的黑色戎族王爵常服。繁复的银饰与暗红色的宝石点缀其间，衬得他愈发挺拔高大，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琢磨不透的王子贵气。

他似乎，是在刻意地向她展示他“文明”的一面。

然而，当苏静姝的目光与他的对上时，她便知道，这不过是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野兽。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自她的眉眼，缓缓滑过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紧握的双手上。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她灵魂深处的每一道裂痕。

那日夏国国宴，他看到的是一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雪莲。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像是一件在长途运输中被颠簸得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易碎白瓷。

她比在夏国时更清瘦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毫无血色，下颌的线条尖削得令人心惊。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哀怨，或是故作的清高。

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戎国冬日里，那片被冰封了的湖泊，平静、冷漠，将他所有的侵略尽数反射回去，拒绝任何的窥探。

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激起了他心中更强烈的征服欲。

“王妃，一路辛苦。”

他开口了，说的是略带口音、却字正腔圆的夏国官话。声音低沉，像是被草原上的风沙打磨过。

苏静姝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夏国宫廷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有劳王子殿下。”

她没有自称“妾”，也没有用戎国的礼节。

这细微的坚持，是她此刻唯一能守住的、属于自己的尊严。

耶律桀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似乎是读懂了她这无声的抗议。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并未发难，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引着她，向那座为她准备的宫殿走去。

宫殿名为“静安宫”，大概是取了她名字中的一个字，寓意着希望她能在此安心。

讽刺至极。

宫殿内里的陈设，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纯白猛兽皮毛，踩上去柔软无声。墙壁上挂着描绘着围猎场景的巨大挂毯，色彩浓烈，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一尊青铜兽首香炉里，正燃着一种名为“雪顶霜”的奇香，据说采自天山神域的冰川缝隙中，气息清冽而霸道，蛮横地试图压制和侵占这殿内的每一寸空气。

这霸道的气息，与苏静姝身上那早已淡去，却仍萦绕着一丝清冷梅香的故国气息，形成了一场无声的气味战争。

这里所有的金碧辉煌，都在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权势，却也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