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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河远，一梦别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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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属于大夏的青石板路，颠簸了一下，随即便陷入了北方土地特有的、沉闷的松软之中。

苏静姝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马车上那面小小的轩窗，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

她知道，身后那座名为“镇北”的雄关，连同她的故国，她的过往，以及那个站在长亭下、被她亲手推开的少年，都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身后，化作了再也无法触及的云烟。

马车里的空气，是凝滞的。

曾经被她精心熏染过的、带着淡淡梅香的锦垫，此刻似乎也沾染上了离别的苦涩，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玉雕。

若不是胸口那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任谁都会以为，这车里载着的，不过是一具绝美的空壳。

队伍启程的头几日，窗外的景致，还带着江南的影子。

有依稀的绿，有潺潺的溪流，有风中摇曳的、不知名的野花。

可苏静姝的眼中，却看不到任何颜色。

那日长亭诀别，耗尽了她积攒了十七年的、全部的力气与勇气。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的疲惫。

贴身侍女湘云每日都忧心忡忡地为她端来饭食，又原封不动地端走。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日渐消瘦、毫无血色的脸，几次想开口劝慰，却都在触及到她那双空洞无波的眸子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样的眼神，拒绝了世间一切的言语。

她只是病了。

一场名为“心死”的重病。

随着队伍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便如同一卷被墨渍缓缓侵染的山水画，一点点褪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明亮。

绿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单调的土黄色丘陵。风不再是温柔的拂动，而是化作了尖利的呼啸，裹挟着沙砾，狠狠地抽打在车帘上，发出“噼啪”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天，也似乎变得更高、更远、更冷漠了。

那是一种苍白到近乎残酷的蓝，底下衬着一望无际的荒原。

偶尔有几只黑色的苍鹰盘旋而过，发出孤寂而高亢的鸣叫，更衬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她这一叶孤舟，在命运的洪流中无声漂泊。

她的身体，也如同窗外这片土地一般，被迅速地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与生机。

她开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后来，便开始发起了高烧。

热度像一团阴燃的火，在她体内灼烧着，将她的意识烧得迷迷糊糊。

她时而觉得冷，冷得仿佛置身于北疆最深的寒冬，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节因为寒冷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时而又觉得热，热得像是被扔进了上元节那盏“凤凰于飞”的灯火里，五脏六腑都要被烤干。

在那些清醒与混沌交织的缝隙里，她会下意识地攥紧藏在贴身衣物最深处的那样东西。

那半块“凰”玉。

它冰凉的质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那锋利的、被她亲手掰断的边缘，硌着她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而持续的刺痛。

这刺痛是她唯一的朋友，提醒她，这具被痛苦淹没的躯壳里，还囚禁着一个叫苏静姝的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当车队终于驶入一片被称为“黑风口”的戈壁时，苏静姝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马车规律而颠簸的摇晃中，她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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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开端，是光。

是上雍城上元夜，那万千灯火汇成的、璀璨如星河的光。

她穿着最华贵的宫装，站在自家的画舫上，镜河的水面倒映着她的笑靥。

远处，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手捧着一盏绘有“凤凰于飞”的走马灯，正穿过熙攘的人群，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眼中，盛满了比身后漫天灯火更要明亮的光。

画面一转，光变成了火。

是白鹿围场那个山谷里，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

夜色深沉，星斗漫天。

他将自己唯一的水囊递给她，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

他用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透出沉稳的眼睛看着她，说：“静姝，别怕，有我。”

火光，映着他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也映着她眼中，那份初生的、名为“信赖”的情愫。

紧接着，梦境中的景物开始破碎、旋转。

无数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有矮墙之上，两人并肩看着月亮，许下的一生之约。

有雪夜梅林下，他笨拙而温柔的初吻，唇瓣上带着雪花的冰凉，是她此生尝过最干净的甜。

所有的一切，都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幻觉。

可幻觉，终究是要被现实刺破的。

伴随着一声仿佛从天际裂开的惊雷，周遭所有温暖的、明亮的景物，如潮水般轰然褪去。

梦境的底色，变成了十里长亭那阴沉的天，那冰冷的雨。

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素衣，神情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