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淬了冰的声音,说出那些决绝的话。
然后,她看到了他。
看到了那个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的少年。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不敢置信的痛苦,和被全世界背弃的绝望。
他向她伸出手,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挽留。
苏静姝的目光,落在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起初,她只是觉得那颜色有些不对,太深了些,不似肤色。
是沾了泥吗?还是……她脑中一片混沌。
直到一滴粘稠的、暗红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刺眼的血花。
她才终于看清,那不是曾经牵着她走过上雍长街的手,不是曾经为她折下梅花的手……那是一只,正在流血的手。
鲜红的血,从他紧握的拳心渗出,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半块被她塞进去的“凤”玉的锋利边缘,深深地嵌进了他的掌心,割破了他的血肉,也割碎了他们之间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
这只血淋淋的手,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她梦中所有美好的假象,将那残酷的、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啊——”
一声无声的尖叫,在她灵魂深处炸开。
她看到,梦中的那个少年,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流血的手。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爱恋,只剩下无尽的、死灰般的寂静。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他的背影,孤绝而落寞,仿佛要就此走向地老天荒。
“不要走……”
苏静姝在梦中疯了一样地想追上去,可她的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巨大的恐慌与悲恸攫住了她。
她知道,如果此刻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用轻得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完成了这场迟来的告别。
“对不起……”
“还有……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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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梦境,连同那个少年的背影,轰然碎裂。
苏静姝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闯入她知觉的,不是光,而是车轮碾过碎石时,那一下毫无征兆的、剧烈的颠簸。
整个车厢都为之一震,她虚弱的身体被狠狠地撞向车壁,后脑传来一阵闷痛。
这股粗暴的、属于现实的痛感,瞬间驱散了梦中最后的一丝雨雾。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高烧,已经退了。
马车依旧在颠簸,但那种令人眩晕的摇晃感,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虚弱到了极点,但她的神智,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缓缓地、用尽力气地撑起自己,靠在车壁上。
湘云听到动静,惊喜地回过头,看到自家小姐终于醒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姐!您……您终于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苏静姝看着她,那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水。”
“哎!哎!有的有的!”湘云连忙擦干眼泪,手忙脚乱地从一旁的小食盒里,取出一个水囊,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苏静姝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她干涸如火烧的喉咙,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仿佛一场久旱的甘霖,这既是身体的复苏,也让她那颗在梦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
她将一杯水喝完,感觉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力气。
她推开湘云试图搀扶的手,挪到窗边,掀开了厚厚的车帘。
一股凛冽而干燥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股风沙与草木混合的、全然陌生的气息。
窗外,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
大地是褐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被风拉扯成细长的丝缕。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线条粗犷的山脉。
这里,就是戎国。
是她未来的战场,也是她未来的……牢笼。
她静静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初离故土时的空洞与悲戚。
那双曾被上雍灯火映得璀璨的眸子,此刻,像是经历了一场地火的淬炼,所有的脆弱与迷茫都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点最核心的、坚硬如万年寒铁的东西。
那是如古井般深沉的平静,是如寒潭般冷冽的坚毅。
她知道,那个喜欢穿着素纱罗裙、在上雍城中抚琴赏花的太傅府嫡女苏静姝,已经死在了那场高烧里,埋葬在了那个关于少年的、诀别的梦中。
从马车里重新活过来的,是戎国的和亲王妃。
是一个要用余生的每一次呼吸,去证明那场献祭价值的……戎国和亲王妃苏静姝。
她的战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