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昨夜梅花约,今朝雨中人。
--- ---
车辙印很快被磅礴的雨水冲刷干净,仿佛那辆马车,连同车里的人,从未出现过。
林骁站在那里。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被神祇遗弃在荒野的石像,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他单薄的衣衫,灌进他的骨髓。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滑落,流过他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紧抿的唇角,最终汇聚于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凝成一滴滴坠落的水珠。
他的衣袍早已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像一副冰冷的水做的镣铐,将他禁锢在这片绝望的泥沼里。
世界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与白。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沉重得即将塌陷的墓碑。
地是黑褐色的,翻涌着雨水和泥浆,散发着腐烂草根的腥气。
雨,是千万道从天而降的、冰冷的白色利刃,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在他的魂魄上。
他听不见别的了。
耳中只有“哗——”的、单调而又震耳欲聋的雨声。
那声音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许只有一个时辰,或许已有一个甲子。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胸口那个原本盛放着心脏的地方,如今空了。
是一个巨大的、灌着寒风的窟窿。
冷。
冷得刺骨。
不是皮肉上的冷,而是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永恒的冰寒。
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像一具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节生锈的“咯吱”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手,还死死地攥着。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是红色的。
混杂在冰冷的雨水里,那红色显得格外温热,也格外刺眼。
血。
他的血。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让那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松开。
掌心之中,躺着两样东西。
一方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罗帕。
以及,那半块雕着“凤”的玉佩。
碎玉断口处锋利如刀,闪烁着冷酷无情的光。
正是这断口,在他掌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正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温热的血与冰冷的玉,构成一种荒谬而残忍的交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困兽般的嘶吼,终于从他冻得发紫的唇间,撕裂而出。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不解、与被整个世界背叛的绝望。
他再也站不住了。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之中。
冰冷的泥水四溅,沾污了他曾经一尘不染的衣摆,像是命运对他最后的嘲弄。
他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想要堵住那个正在疯狂流失着生命与温度的窟窿。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入的,都是带着泥土腥气的冰冷空气。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几乎被雨声吞没。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从千里之外的北疆,怀揣着一颗滚烫的心,拼了命地赶回来。
他以为自己能带她走,即使抛却一切,即使浪迹天涯海角。
可是,她给了他什么?
“那我们……算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与他眼中不受控制滚落的、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想起了那场上元灯会。
他一词夺魁,手捧花灯。
她说,他们要做那浴火的凤凰。
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在梅树下,吻上她冰凉的唇。
她的气息,带着梅花的冷香和少女的羞怯。
她说,等他回来。
可他回来了。
等到的,却是碎裂的玉,和一句冰冷刺骨的“我们从未有过白首之约”。
谎言!
都是谎言!
那梅下的琴声,那灼热的初吻,那含泪的嘱托……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啊啊啊啊啊——”
他俯下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发出一阵阵压抑而痛苦的哀嚎。
他用拳头,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身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