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土地坚实而冰冷,如同他此刻所面对的、铜墙铁壁般的命运,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拳头很快就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皮肉的痛,又如何比得上心被生生撕开的万分之一。
雷声在天际炸响,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
那张曾经上雍城最明朗耀眼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泥水、血水和泪水交织的狼狈。
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的死寂。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身体里的热量在飞速流失,连带着他的神智,也一点点地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好像要死了。
死在这场冰冷的、永不歇止的雨里。
也好。
就这样……死了也好。
不必再面对这破碎的一切,不必再去想那决绝的背影。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任由自己沉入这片冰冷泥沼时,一丝异样的感觉,突兀地闯入了他濒临崩溃的感官世界。
那是一阵不同于雨水湿冷气息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很淡,带着一丝风沙与皮革的味道,却不容忽视。
紧接着,一件厚重而温暖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他早已冻僵的身上。
那大氅隔绝了刺骨的寒雨,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暖意,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他即将沉没的灵魂,向上拉扯了一寸。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早已被雨水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个高挑而纤细的黑色剪影,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是个女人。
他抓住那人的手。
那只手,不像他的那般冰冷,指节处同样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的薄茧,却有着活人的温度。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这最后的生机。
他将脸埋在那件带着暖意的大氅里,闻着那缕陌生的、却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残存的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
在半昏半醒的混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皇家围场的山谷。
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她,正流着泪,用那方罗帕,笨拙地为他按压着伤口。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是滚烫的。
“静姝……”
一声梦呓般的、脆弱到极致的乞求,从他唇边溢出。
“别走……”
他抓紧了那只手,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我能保护你的……我真的能……不要……丢下我……”
然而,就在他沉溺于这片虚幻的温暖时,一丝清明,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
那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柔美温婉的容颜。
那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一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正复杂地、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痛楚,凝视着他。
是秦霜。
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原来,他所有的软弱与乞求,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展现在了这个外人面前。
原来,刚刚那份他视若珍宝的温暖,竟来自于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被窥破秘密的暴怒,瞬间席卷了他,像火山一样从那个空洞的胸膛里喷发出来。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滚!”
他嘶哑地吼出这个字,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野兽的敌意。
“我心里除了她,谁也装不下!”
秦霜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在湿滑的泥地里勉强站稳。
在昏暗的雨幕中,他似乎看到她脸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以为她会转身离去。
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在受到如此践踏之后,都会愤然离开。
可她没有。
她只是退后了几步,就那么静静地站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上前,甚至连那受伤的表情都迅速收敛了起来,恢复了一贯的、属于将门的冷静与坚忍。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无法被撼动的山,任凭风雨吹打,与他隔着三步的距离,远远地,守护着他。
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了林骁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让她走,可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股推开她的劲力,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精神。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雨声变得遥远,像是从记忆中传来。
那道沉默的、坚定的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化作了最后一个朦胧的印记。
最终,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重重地倒了下去,摔回那片冰冷的、混合着血与泪的泥泞之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半块沾着他鲜血的“凤”玉,和那方湿透了的罗帕。
那是他破碎的世界里,仅存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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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闻玉音一声绝,恍若此生初见雪。
上雍一梦,至此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