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发出了野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他想冲过去,想阻止她。
可他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场对他而言,最残忍的凌迟。
啪!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断裂声,终于在风雨中炸响。
那声音,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玉佩,断了。
一分为二,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藕断丝连。
一半雕着凤,一半刻着凰。
从此,凤凰泣血,永失其双。
苏静姝握着那两半碎玉,身体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她看到林骁呆立在原地,那张曾比阳光还耀眼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全然的、死寂般的错愕。
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没有泪。
她不能哭。
眼泪是软弱的恳求,是未尽的期盼。
而她需要给他、也给自己的,是一场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死亡。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间涌上,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的心,在胸腔里无声地尖叫、枯萎、化为灰烬。
她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深渊。
她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有任何光彩,只剩下麻木与绝望的眼睛,用一种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声音,说:
“林骁,就当……我们从未有过白首之约。”
然后,她向他走去。
这是自他们见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向他靠近。
她走过那张隔开他们的石桌,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那只手里,握着的是雕着“凤”的那一半碎玉。
林骁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接,又似乎是想去触摸她。
就在那一瞬间,苏静姝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没有将那碎玉轻轻放下。
而是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那半块碎玉的锋利断口,狠狠地、深深地,按进了他的掌心。
“嘶——”
林骁倒吸一口凉气。
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掌心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剧痛,粗暴地将他从精神的混沌与崩溃中,强行拉回了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低下头。
看见那半块碎玉,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鲜红的血,正从玉佩的边缘,不断地、汹涌地渗出,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染红了那只曾经护她性命的、骄傲的手。
然后,那血,一滴一滴地,坠落在长亭冰冷的青石板上,与混浊的雨水,融为一体。
苏静姝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色,看着他因剧痛而瞬间扭曲的脸。
那一刻,一个念头如深渊中滋生的毒藤,猛地缠住了她的心脏,生出冰冷而扭曲的快意。
—— 真好。
—— 终于,也让他痛了。
—— 流血了……这样也好。
—— 我这颗早已千疮百孔、正在凌迟的心,你看不到。
—— 但你掌心的血,我们都看得到。
—— 至少在这一刻,骁哥哥,我们是一样痛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伤。
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最后的距离。
“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灵魂深处剥离的碎片,带着血肉,被她亲手献祭给了这场无望的诀别。
说完这句话,她毅然转身。
她的背影,挺得像一杆即将奔赴刑场的长枪。
她登上了马车。
车夫挥动马鞭。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泥泞,发出沉闷而艰涩的声响,像是在碾过一颗破碎的心。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目光。
也隔绝了,亭中那个,爱在心尖却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少年。
苏静姝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那道她用尽了所有意志力筑起的坚冰,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沿着车壁缓缓滑落,蜷缩在马车最阴暗的角落里。
她张开嘴,想要放声痛哭,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
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滑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湖蓝色的罗裙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将那半块刻着“凰”的碎玉紧紧地、紧紧地攥在胸口,锋利的边缘刺着她的掌心,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