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
这不是戒严,这是一场专门为他陈设的、无声的示威。
一座巨大的、坚不可摧的牢笼,正敞开着看不见的门,嘲弄地等着他这头自投罗网的困兽。
“开门——!”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声音撞在厚重的城墙上,只换来几不可闻的回音,随即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城墙上的东宫卫率们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连眼珠都未曾动一下。
那种极致的漠视,那种将你视作空气的傲慢,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绝望压得几乎要发狂时,一个穿着单薄、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从城门旁的角落里,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穿着,像是哪个府邸里最不起眼的杂役。
他走到林骁面前数尺远的地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将军……”
林骁的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射向他,那眼神中的杀气与疯狂,让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是谁?!”林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老奴是太傅府的……”老者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是……是、是小姐!是我家小姐让老奴在此等候多时了!”
“小姐……”
这个词,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在他已经濒临崩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从老者手中夺过那封信。
信封是上等的浣花笺,甫一入手,指尖便触到那熟悉的、温润又带着一丝韧性的质感。
他将信凑到眼前,一股极淡的梅花冷香,混杂着清雅的纸墨气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顷刻间便攻占了他所有的感官——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是他梦里闻过千百回的味道。
信封上,那三个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字迹——“骁哥哥”,正是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笔迹。
那一瞬间,他心中被浇灭的火焰,竟又死灰复燃,腾起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疯狂的幻想。
她递信在城外,她一定是想出了法子!她一定是想让他带她走!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指尖,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信封边缘的火漆,生怕弄皱了分毫。
信纸展开。
上面,却只有一行字,冷静得可怕,简洁得残忍。
「骁哥哥,十里长亭,等我。——静姝字。」
没有解释,没有求救,没有半句倾诉思念的私语。
甚至连一个问他是否安好的词句都没有。
这不像是一封写给九死一生、跋涉千里而来的情郎的信。
它不像恋人间的私语,那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温度。
它更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骁呆呆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将那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仿佛想从那洁白得刺眼的背面,找出被遗漏的千言万语。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行字,像一道黑色的烙印,深深地烫在他几乎要爆裂的眼球上。
它像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可悲的幻想,将他从狂热的英雄梦中,彻底打回了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张的边缘,在用尽全力才能克制的颤抖中,割得掌心生疼。
缓缓抬起头,他看了看那高不可攀的城墙,那上面林立的、闪着寒光的矛尖,代表着太子的阳谋与必死的结局;
又低下头,他看了看手中这张轻飘飘的信纸,那上面熟悉的字迹,代表着她的意志,与一个同样痛苦、却未知的生路。
闯进去,是愚蠢的死。
去赴约,或许是更诛心的死亡。
但,这是她给的路。
是他能见到她的,唯一的一条路。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疯狂,都强行压回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肺腑深处。
他松开紧握的剑柄,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他不再看那座冰冷的城墙一眼,转身走到已经勉强站起来的“踏雪乌骓”身边,轻轻拍了拍它沾满尘土的脖颈,牵着缰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走。”
一人一马,调转方向,不再奔向那座象征着希望与绝望的雄城,而是朝着城外那条通往十里长亭的官道,缓缓行去。
风,更冷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冰冷的雪沫。
上雍城,他回来了。
他不是来迎娶他的新娘。
他只是去奔赴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