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一把将闻声上前查看的卫铮狠狠推开。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最信任的副将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是障碍。

林骁再不理会任何人，疯了一样地冲出帅帐，直奔马厩而去。

北疆的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沙砾，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反复碾压的、窒息般的剧痛。

他要回去。

他要去见她。

他要带她走。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林骁！”

一声清冽如冰的娇斥，在他身后响起，如同最严厉的军令，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秦霜一身戎装，手按佩剑，不知何时已凛然立于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神情肃穆。

她看着林骁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静：“你要去哪里？没有主帅手令，擅离军营，你想造反吗？”

林骁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霜。

在这一刻，眼前这个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不可理喻的阻碍。

她的冷静，是对他心中滔天巨浪的无情嘲讽。

她的理智，是对他即将崩塌世界的残忍鞭笞。

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眼中看到的秦霜，只是一个模糊的、阻挡他去路的“障碍物”。

“让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你疯了？”秦霜的眉头紧紧蹙起，“林骁，你现在是北疆的将军，你肩上扛着的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夏国的边防！你不能因为任何私事，擅离职守！这是死罪！”

死罪？

他心中冷笑，与她即将面临的命运相比，区区死罪算得了什么？

“我再说一遍，”林骁一步步向她逼近，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让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送进虎口，看着她被当成一个平息战火的物件，嫁给那个杀了我们无数弟兄的敌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一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的：

“她要嫁人了！你们知不知道！她要嫁给那个叫耶律桀的杂碎！你们让我怎么冷静！啊？！”

这声嘶吼，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也吼出了压抑在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绝望。

秦霜和卫铮都愣住了。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场风暴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秦霜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眼中那片清冽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乱了。那不仅仅是震惊，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用巨大的意志力稳住身形，握着剑柄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林骁，你疯了！这正是太子想要的！你此时回京，无论动机为何，都是‘罔顾军纪，意图谋反’的铁证！你这是在把刀柄亲手递到他手里！”

“是吗？”

林骁轻声反问，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在那片疯狂的血色中，彻底崩断。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一根根收拢，最终死死地攥住了腰间那柄跟随他饮过无数戎人鲜血的剑柄。那熟悉的、冰冷坚硬的触感，此刻却像一根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没有立刻拔出，而是缓缓地将剑刃寸寸抽出剑鞘。

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嗞——”声，像是在用钝刀子，一寸寸地割断他身为将军的最后一丝忠诚。

每一寸雪亮的锋刃从黑暗的鞘中显露，都仿佛带走了他身上的一分人气，注入了一分兽性。

当那令人窒息的摩擦声达到顶点时，他手腕猛地一振！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如惊雷乍响，彻底撕裂了营地中凝固的空气。

雪亮的剑锋悍然出鞘，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倒映出他那双被血色彻底吞噬、再无半分清明的眼瞳。。

秦霜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林骁，话语一字一顿：“你敢对我拔剑？林骁，你可知自己在干什么？”

“我只知道，”林骁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谁敢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